還未等那繡娘細說緣由,宋雲緋便瞧見張嬸兒從後堂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她眼圈通紅,像是剛哭過一場,手裡還抱著個小包袱,正在收拾著櫃上的零碎。
“張嬸兒?”宋雲緋的心,沉了下去,“您......您這是,發生了甚麼事?”
張嬸兒抬起頭,見到是她,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幾步上前,一把抓住宋雲緋的手,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李家小娘子,咱這張記繡坊,一夜之間,變天了!”
“變天?甚麼意思?”宋雲緋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忙追問。
“繡坊......繡坊昨兒夜裡被人買了去。”張嬸兒擦了擦眼淚,聲音裡滿是無力和不甘,“昨兒夜裡,東家派人來傳的話,說是已經簽了文書,今兒一早,新東家已經派人來知會了,說是過了午時便會來交接。”
繡坊被賣了?
宋雲緋只覺腦子嗡嗡作響,
張記繡坊可是桃源鎮幾十年的老字號了,生意也向來紅火,怎麼會說賣就賣掉了?
“張嬸兒......那我們這些繡娘會如何?”
宋雲緋已經來不及想張萬金為何會忽然賣掉繡坊,她只關心,她到底還能不能在張記繡坊再幹上幾日?
張嬸兒輕嘆一聲,“唉,新東家派來的人說了,張記繡坊原來的繡娘、管事等將被一併辭退,他們要重新發榜招聘。”
“甚麼?”宋雲緋有些慌了,“那不是要歇業一段時日了?那我們這些繡孃的生計可怎麼辦?”
“新東家的人說了,繡娘們在張老闆那裡剛領過分紅,也不愁生計問題,只是繡坊需要煥然一新,所以......”
張嬸兒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宋雲緋的手背又道:“李家小娘子你那身繡技自然無需多慮,像嬸兒這樣的老人家,便只能捲鋪蓋走人了。”
此話一出,宋雲緋心中更加焦急。
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在張記繡坊一直幹下去,她在乎的是這三天,她能不能在張記繡坊賺到足夠的銀子。
對,既然換了東家,那便和新東家去談。
“嬸兒,可知是何人?”宋雲緋顧不上安慰張嬸兒,下意識問,“有如此大的手筆?”
張嬸兒朝著對面聞香居努了努嘴,語氣複雜地說道:“還能有誰?如今鎮上來得那位江南首富的獨子,李霽李公子。”
“哦,對了,”張嬸兒像是怕宋雲緋忘掉,忙又提示道:“就是前幾日,買走你那幅繡屏的。”
“是他?”
宋雲緋若有所思,“不知去哪裡可以見到這位新東家?”
“聞香居。”張嬸兒壓低聲音道:“聽說聞香居前幾日也被他買了去,也不知這位李公子到底要做甚麼,連續幾日來,已經在桃源鎮購置了不少商鋪。”
聞香居?
宋雲緋又想起聞香居那扇曾半開的窗戶,還有那總感覺似曾相識的江南李公子......
怎麼感覺,這一切都有些衝著她來的架勢?
不管了,先去會一會那位李公子再說。
還沒等她轉身往街對面的聞香居跑,繡坊大門忽然走進來一個年約二十的男子。
他一身黑色勁裝,見到宋雲緋立即拱手道:“在下墨風,宋姑娘,東家有請。”
張嬸兒忙著拉宋雲緋的手,“李家小娘子,這位是新東家的隨從,你快隨他去,說不定憑那日的繡品,他能讓你留下。”
“好,我這就去,張嬸兒,你先留下,待我去與那新東家談過後,再回來與你詳說。”
“嗯,我不走,你快去快回。”
宋雲緋隨著墨風,很快便進到聞香居內堂。還未拾步而上,便聽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二樓的木梯上傳來。
宋雲緋猛地抬頭望去,那道似曾相識的身影,正搖著摺扇,施施然地從二樓走了下來。
江南首富,李公子?
他穿了件白色的暗紋綢衫,腰間繫著條價值不菲的玉帶,一頭如墨長髮用了根成色極好的白玉簪束起。
午後的陽光,從門口邪邪地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襯得愈發清雋出塵,矜貴不凡。
“東家......我......”
宋雲緋忽然有些語塞,這李公子的身形氣質怎麼越瞧越像茅草屋裡的那位?
只是這面孔雖也算俊朗,卻總覺得有幾分僵硬,很是不自然。
“原來是宋姑娘。”
楚靳寒走到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來得正好,本公子正有要事相商。”
墨風做的這皮面具,輕巧是輕巧,就是有些過於俊俏。
“東家,還請喚我做李家娘子,我與秀才李寒自幼便有婚約。”
宋雲緋被他那雙熱辣的眸子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聲提醒後,才抬眸正視著他,“我......我也正有事,想斗膽向公子求個章程。”
“哦?李......家小娘子......”
楚靳寒玩味地咀嚼著這幾個字,心中暗笑,她倒還記得自己是有夫之婦。
“你且說說看......”
宋雲緋垂下眼簾,斂去眸中所有的情緒,朝著楚靳寒福了福身,“我有事要求東家。”
楚靳寒又無意識朝著她靠近半步。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如此近的距離,宋雲緋忽然清晰地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怎麼這位李公子,竟然用的皂角都與屋裡那位是一樣的?
宋雲緋略一遲疑後,抬眸說道:“我......我想與李公子立個字據。三日內,我願繡出三幅絕品,由公子代賣,所得銀兩,我斗膽求七成,若是繡品無人問津,我便入府為奴,為公子做工一年,分文不取!”
她不信,她的繡品會真的無人願買。
楚靳寒聽完,並未立刻回答,只是用他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那眼神熱辣得宋雲緋立刻又紅了臉頰。
他朝著宋雲緋又靠近半步,兩人間的距離瞬間縮得更短。
楚靳寒故作沉吟,隨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若繡品賣不出去,光免費做工一年可不夠......”
他手中摺扇輕抬,半遮了二人面容,隔絕了外間窺探。幾乎是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的蠱惑,問道:“你.....以身相抵,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