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小院熄了燈,倒成了最暗的那個墨點子。
一輪昏黃的殘月倒掛在天空,費力地灑落下幾縷微光,映出跪在地上那人恭敬而肅殺的身影。
“啟稟殿下,七爺那邊傳回訊息。”墨風已將聲音壓到最低,可說出的話在他自己耳邊仍覺得炸得極響亮,“行宮的確有名喚‘宋雲緋’的宮女,在您墜崖當日,恰好當值在您休養的清心殿內。”
“事發後,此女......與殿下一同失蹤。”
楚靳寒負手立於墨風面前,聞言,眸色沉了沉,卻並不見有多意外。
至少......她,確實是大夏子民,有做太子妃最基本的條件。
他略微頷首,隨即又陷入沉吟。
墨風帶來的訊息,確認了睡在裡間那女人的身份。
可她身上,還有太多他還沒能想通的疑團。
楚靳寒眯了眯眼,開口又問:“既是行宮宮女,可知家世背景?還有......她那一手的刺繡技藝,又師從何人?”
那日,他可是在張記繡坊親眼所見,宋雲緋信手拈來的繡樣,其構圖之新奇,配色之大膽,絕非尋常宮中繡娘所能及。
甚至可以說,那並不像是技藝,倒更像是一種渾然天成,融於血脈的家傳絕學。
而且......她的審美,是他從未見到過的。
墨風垂手回道:“七爺查過,宮中繡坊並無此人任何記錄。她入宮前的履歷倒也算清白,父親是西南夔州的七品縣令,選秀時應選入宮。”
“哦?”楚靳寒眸中的疑惑更深:“縣令之女?又怎會去了行宮?”
“去年選秀,原是聖上替殿下您選侍奉的佳人,只可惜她剛入宮便被診出疫病。經太醫院救治後痊癒,她是庶女,孃家人嫌晦氣,也不肯來接。皇后娘娘仁慈,便讓送去行宮,做了個灑掃的粗使宮女。”
官宦人家女兒,會刺繡,倒也不算驚奇。
只是那手廚藝,那道“宋氏紅燒肉”,她又從何學來?
巴蜀之地,倒是出人才。
“還有,”楚靳寒像是忽然想到甚麼,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也更冷了幾分,“當日孤墜崖之後,京城應是戒備森嚴,她一個宮女,又是如何帶著孤,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京城,到這百餘里地的桃源鎮來?”
這一點,才是此局的癥結所在。
若有人幫她,那幫她的人是誰?又有何目的?
墨風的頭垂得更低,“此事......七爺亦在追查,目前尚無頭緒。只知當日,京城城門盤查極嚴,三殿下的人幾乎是將整個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
“楚靳聿......”楚靳寒從齒縫中念出這個名字,眼中有殺意一閃而過,“他的人既已到了桃源鎮,想必是查到了些蛛絲馬跡。”
“殿下英明。”墨風拱手沉聲道,“屬下還探聽到一事,此事......頗為蹊蹺。”
“據京中暗樁回報,如今在暗中尋找宋姑娘下落的,並不止我們和三皇子的人。”
楚靳寒雙眉緊皺,“還有誰?”
“太傅府,還有......寧貴妃。”
太傅府的秦嬤嬤已經問宋雲緋取了畫像,他倒並不奇怪。
可寧貴妃......如今最得皇帝寵愛的妃子,她膝下無子,為人也一向低調,從不參與任何黨爭,她為何會忽然對一個失蹤數月的小宮女感興趣?
她和宋雲緋,究竟有何關聯?
還有太傅府,如此高調地尋一個宮女,又是為何?
除非......宋雲緋身上,藏著甚麼驚天的秘密。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彷彿都指向一個模糊不清的漩渦中心,而宋雲緋,就是那個身處漩渦之中最是關鍵的人。
她並非普普通通的行宮宮女,而是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才對。
“三殿下的人既然已經找到桃源鎮,此地便不宜久留。”墨風的眸中盡是擔憂,“七爺的意思是讓屬下等即刻啟程,護送殿下回京。”
“回京?”楚靳寒眸光一冷,搖頭道:“不,他們的目標並非是孤。”
楚靳聿若真是篤定他就在桃源鎮,定然早就動手了,絕不會等到今時今日。
他真正的目標,只怕正是宋雲緋。
若此時回京,豈非將她親手推入虎口?
不,他不能走。
“可是殿下,社稷為重,您的安危不能有半分閃失。”
“孤的女人,”楚靳寒猛地轉身,眼中寒芒迸射,一字一頓道:“誰也不能動!”
墨風聽得心頭狂震,他還從未見過自家殿下如此模樣。那語氣,彷彿那個叫宋雲緋的宮女,如今已是他的逆鱗,觸之即死。
墨風肅然:“那殿下的意思是......”
“局,接著做。戲,也接著演。”楚靳寒轉過身,重新看向裡屋,眼中的森冷漸漸被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只是,她的身邊,也該添些護衛了。”
墨風一時不解:“屬下愚鈍......”
“傳信紅袖,讓她即刻動身來桃源鎮。”
“紅袖?”墨風大驚。
紅袖可是殿下身邊“風影衛”中身手最好的暗衛,雖是女兒身,卻早已得聖上親封五品帶刀侍衛。平日裡她是專司貼身護衛與刺殺,輕易從不動用。
現在......太子殿下,竟要她來保護一個宮女?
“讓她自己尋個由頭,留在宋雲緋身邊,寸步不離保護。”楚靳寒的語氣不容置疑,“告訴紅袖,若是宋雲緋有半點差池,她便不必回東宮了。”
“屬下遵命。”墨風心中有再多的驚駭,也只能領命。
太子殿下楚靳寒,雖表面看上去仁厚謙遜,實則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如今看上去,殿下只怕是真的對那個叫宋雲緋的宮女動了心,上了情......
可憐,紅袖對殿下的......
“退下吧。”楚靳寒揮了揮手,“把楚靳聿的人給孤盯緊了,紅袖趕到之前,加派人手,暗中護衛。若有異動,殺無赦。”
“是。”
墨風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時,楚靳寒站在院中,任由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
他忽然感覺有些煩躁。
宋雲緋的出現,本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偏偏,這個意外如今又牽扯出更多的變數。
罷了。
既然這個意外已經出現,那不管她到底是誰,不管她身上還藏著甚麼秘密,她都只能是他的。
只是,待明日天光大亮,藥效散盡,他又該如何同她解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