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正將碗中剩的那點子米粒送入口中,聞言,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墨風在喚他。
若無十萬火急的事,墨風是斷不會如此草率的。
楚靳寒抬眼,目光落在宋雲緋臉上。
那張俏麗的小臉,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神情有幾分刻意維持的鎮定,眸中卻全是驚疑。
她倒是真的不笨。
油燈的燈焰輕輕一跳,楚靳寒眼底的光影也跟著晃動,深不見底。
宋雲緋被他看得心頭髮緊,唇邊那點子硬擠出來的笑意都幾乎維持不住。
半晌,楚靳寒才緩緩將口中的飯食嚥了進去,輕輕擱下碗筷,“山野之間,鳥獸行蹤無常。”
他的聲音平靜地如同一條直線,“許是迷了方向的幼鳥,不足為奇。”
這解釋聽上去有那麼些道理,可宋雲緋卻清楚地看到,在他說話的那一瞬間,他擱在桌沿的手指,明明已經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隨即才迅速鬆開的。
這男人,他在撒謊。
他從未有向她解釋疑問的習慣。
往日,她也時常對一些事情表達過疑惑,卻總是被他完全忽視掉。
現在,他足足用了行蹤無常和迷了方向的幼鳥,這兩個理由來解釋......
他,分明是心虛。
這鳥鳴,就是衝著他來的。
是他的人,終於找來了!
剛剛聽到鳥鳴的寒意,在宋雲緋全身四散開來,比之前更冷了些。
難怪,今日他在鎮上,會如此那般反常。
他當時的怒意,只怕並非來自那匹她說給自己裁紙衣衫的靛藍色布料,更不是因為那個叫寧煜的畫師......而是他,對她,生了殺心!
他只怕已經知道了,她正是他這個太子殿下蒙塵受屈的罪魁禍首。
宋雲緋的心都忍不住顫抖了下。
散夥飯,看來在他心中,這一餐才是真正的散夥飯!
“吃好了?”楚靳寒的聲音打斷了宋雲緋已經是驚恐萬狀的思緒,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不疾不徐,看上去同往日並無異常。
“嗯,吃好了。”宋雲緋不敢直視他,連忙應聲,也跟著站起身想幫忙。
“你歇著吧。”楚靳寒側過身,避開她伸過去的手,語氣依舊是柔和,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牆,“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他話中盡是體貼,可聲音中的疏離感比夜風還要涼。
他這是要......趕她進屋?
然後趁她不備,一刀結果了她?
不......不至於。
可實在想不出他這般作態的原因。
宋雲緋心中驚疑,面上卻是不敢顯露分毫,只是順從地點點頭:“也好,那......那你也早些歇著。”
她提著油燈,轉身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裡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進了屋,她並沒有立刻上床躺下,而是藉著昏暗的燈光,又走到外間的水盆邊,慢條斯理地淨面。
水面反光,倒像是一面鏡子,能大致看到院中晃動的光影,聽到楚靳寒發出的聲響。
不多時,那陣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後,是那個男人輕手輕腳的腳步聲。
他竟然又回了屋。
院中,也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宋雲緋無奈,只能磨磨蹭蹭地回到裡間,直到院中再無其他聲響,這才吹熄了油燈,脫下外衫躺到床上。
她將薄被拉過頭頂,蜷縮在床榻的最裡側,閉上眼睛,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極緩,佯裝已經熟睡。
她只想看看,他到底在搞甚麼鬼?
外間,楚靳寒像是取了些東西出去洗漱,然後又推開門,進了屋。
宋雲緋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他好像正一步步走裡間走來,朝著她的床邊靠得越來越近。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皂角和草木氣息的味道,也是越來越濃了些。
他在她的床邊站定。
媽呀,他不會真的要動手了吧!
宋雲緋甚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楚靳寒此刻投射在被褥上的目光,銳利地幾乎要將這層薄薄的棉被刺穿。
時間在黑暗中被拉長,每一息都讓她感覺到格外煎熬。
就在她感覺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他卻忽然轉身,走了出去。
很快,外間傳來輕微的桌椅挪動的聲音,和輕微的水聲。
片刻後,他再次走進裡間,“緋兒。”
楚靳寒走到床邊,聲音很輕卻極溫柔,在此刻的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每日喝的溫熱水,給你倒好了。”
原來他是給她倒熱水的。
同往日一樣。
她竟以為他要動手除掉她。
宋雲緋忽然有種心事被看穿的羞愧,她猛地睜開眼,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樣,看向他,聲音裡還帶著沙啞和迷糊,“......嗯?哦......知道了。”
她就那樣在有些歉意的情緒下,將他手中遞來的瓷碗,接了過來。
前世,她總有在入睡前,喝杯牛奶的習慣。到了這裡,沒有牛奶,只能溫熱水湊合。
他沒忘記她的這個習慣,她竟然還以為他是要對她不利。
哎。
兩個彼此之間沒有信任的人,卻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當真是極折磨人的事兒。
宋雲緋愈發內疚,抬眼看他,他臉上並無多餘表情,眼神坦然溫和,像極了深夜裡體貼照顧妻子的尋常夫君。
到底是她多了心。
何必呢?
明日早起,就從此天各一方。
這杯尋常的溫熱水,就當是臨別的那杯酒吧。
宋雲緋少許遲疑後,將碗中的水一飲而盡,頗有幾分豪氣地將空碗遞還給他。
“睡吧。”楚靳寒接過空碗,又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愈發輕柔。
“嗯。”宋雲緋重新躺下。
這一次,濃重的睏意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幾乎是頭剛沾上枕頭,眼前的黑暗便徹底凝固,意識也漸漸沉入無邊的深海。
聽著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楚靳寒這才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探了探她的頸側脈搏。
確認宋雲緋真的已陷入沉睡後,眸中的溫柔瞬間褪去。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山岩。
楚靳寒轉身,悄無聲息走到院內。
院中的槐樹下,一道黑影從樹幹的陰影裡分離出來,單膝跪地。
墨風:“殿下。”
“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