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面色一肅,忙凝神側耳聽去。
卻是裡屋傳來的一聲輕微的脆響聲,有些像是夜風中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又有些像是甚麼傢伙什被野貓撞到的聲音。
這聲音,在萬籟俱寂的鄉野,顯得是格外清晰。
還未等他有任何示意,隨後又傳來“哐當”的摔倒聲和宋雲緋吃痛的悶哼聲。
是她。
她醒了。
墨風神情大變,五指已扣在腰間刀柄的蟠龍紋上,全身氣息瞬間收斂,整個人如一張引而不發的弓,雙眼緊緊盯著楚靳寒的一聲令下。
楚靳寒卻只是眯了眯眼,眼角重新染上些笑意,他朝著墨風輕輕地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離開,萬萬不可妄動。
墨風躬身拱手,並沒有半分遲疑,瞬間退入比夜色更深沉的暗影裡,再尋不到半分蹤跡。
院中重新又歸於死寂,楚靳寒負手靜立於月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月色中,能清晰地看到他呼吸間吐出的熱氣。
楚靳寒沒有立刻回屋裡,而是沉默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若有所思。
就在他和墨風低語時,一陣涼風順著門縫鑽進去,貼著宋雲緋的腳踝遊走,寒意在全身散開時,她猛地從沉睡中驚醒,眼睫顫動,睜開了眼。
屋內很暗,只有窗欞上糊著的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亮,在裡面的地面上投下塊四方的銀霜。
宋雲緋翻了個身,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外間那張簡陋的床板。
奇怪。
他不在。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宋雲緋心頭猛跳,瞬間從半夢半醒中被拽出來。
她撐起半邊身子,藉著那點微光仔細看去,楚靳寒不僅並未躺在上面,甚至連榻上那床半舊的薄被都仍是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分明的。
他根本沒上榻睡?
夜已經這麼深了,夜風又涼,他到底去了哪裡?
白日裡,他在牛車上的再次缺席,再加上晚膳時,他那句意有所指的問話,還有那捲來歷不明的冰蠶絲......最近楚靳寒身上所有怪異的事,全都被此刻的寂靜串聯起來。
宋雲緋忽然有種心慌的感覺,而且還夾雜著強烈的不安。
難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想起了甚麼?
正胡思亂想時,院外傳來極輕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刻意壓著嗓子交談,又像是醉酒之人的呢喃自語。
宋雲緋努力去聽,也聽不真切。
不過,有一點,她很肯定,那聲線清冷低沉,正是楚靳寒的。
宋雲緋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她悄無聲息地滑下床,也顧不上穿鞋,一雙赤足就踩在冰涼粗糙的泥土地上。
像是隻被驚擾的貓,她躬著身,收斂了所有氣息,藉著屋內桌椅的遮擋,一步步朝著門口挪去。
她倒要看看,一個隱居鄉野,還失憶的窮書生,半夜三更,究竟還會有甚麼人能登門拜訪。
沒想到,她剛走到外間門邊,腳下卻不知被甚麼硬物絆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結結實實地朝前撲去。
“哐當!”
條凳倒地的聲音,就這樣在寂靜的夜裡響起,有些刺耳。
宋雲緋被摔得七暈八素,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疼得她忍不住倒吸口涼氣,她一邊揉著膝蓋,一邊在心裡把那個不知將凳子歸位的人罵了千百遍。
她還在兀自低聲埋怨的時候,木門“吱呀”一聲,應聲而開。
楚靳寒高大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進來,裹挾著一身夜露的微涼,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裡。
“你醒了?”他的聲音同往日一樣,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平穩得像院中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宋雲緋一邊揉著膝蓋,一邊順著門縫往外看。
院外,皎潔的月光下,竟再無人影,方才那隱隱約約的交談聲,竟像是她的錯覺一般。
宋雲緋扶著條凳,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去拍身上的塵土,沒好氣地抬眼看了看楚靳寒:“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院子裡去做甚麼?”
“賞月。”楚靳寒伸手想要去扶她,卻被她一把開啟。
“賞月?”
這個解釋宋雲緋自然是不信的,她就不明白,今晚的月色與往常有何不同,值得他連覺都不睡?
宋雲緋滿心狐疑,站起身子,繞過楚靳寒,走到院中。
一抬頭,那輪皎潔的圓月高懸中天,清輝遍地,將整個小院照得亮如白晝。
夜空格外澄淨,連一絲浮雲都沒有,也的確是賞月的好時機。
不對,她明明是聽到有人的說話聲。
賞月,還會對著月亮喃喃自語的嗎?
宋雲緋心中疑雲翻滾,轉身又去看楚靳寒。
卻見他也跟著自己重新回到院中。月光下,他孑然而立,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也掩蓋不住他全身那股與茅屋格格不入的清貴之氣。
宋雲緋剛剛抬起的眼眸,正巧撞上楚靳寒那雙深邃的星眸,月色下,兩人都有些不自在。
與其這般提心吊膽地猜忌下去,不如......
宋雲緋又想起那碗蘑菇湯。
試他。
一定要試他。
蘑菇湯不行......他好像天生免疫。
那美酒呢?
前世,她可是能豪飲半斤高度白酒,依然保持不醉的“酒仙”。
念頭一旦湧上心頭,便再也壓不下去。
“乾站在這裡賞月,多沒意思。”
宋雲緋忽然轉身,小碎步走進灶房。片刻之後,她端著一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手裡還提著一小壺村裡王大嬸家裡自釀的米酒走了出來。
她將酒和花生米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跑回灶房取來兩隻碗口帶豁的粗瓷碗,給自己和楚靳寒各倒了滿滿一大碗。
渾濁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白光,散發出香甜的味道。
“來,”她將其中一碗推到楚靳寒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香甜的米酒混合著一點點辛辣,當真比前世她喝過的任何高度白酒都要順口得多。
宋雲緋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唇邊的酒漬,抬眼直視著楚靳寒,“來,如此月色,當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