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熟悉的位置,已經接連兩日是空著的。
牛車每顛簸一下,宋雲緋的身子便會不由自主地撞向堅硬的車板,硌得生疼。
往日裡,總有個人如山般安穩地坐在那兒,替她擋去大半的晃動。如今這個人沒來,留給她的空落感,竟比筋骨的痠痛更為清晰。
回到通往她和他的那間茅草屋的小路上,宋雲緋發現茅草屋的木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漏出一豆燈光。
他在家。
暮色漸濃中,那燭光是這方天地間唯一的暖色。
宋雲緋推門而入,屋內的景象與往日並無不同。
楚靳寒依舊坐在那張簡陋的書桌前,身姿挺拔如松,正藉著燭火安靜地翻閱著書卷。
他周身的氣度本與這屋子的陳設格格不入,卻又因他日復一日的安坐,而生出種奇異的和諧。
這一瞬間,宋雲緋忽然覺得今日繡坊內,李公子那身華服,才堪堪能與眼前的窮書生相配。
她沒有驚動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灶房。
果然,灶上的瓦罐裡,依舊溫著清粥,米香混著柴火的清氣嫋嫋升起。桌上除了那碟她慣常愛吃的醬菜,今日竟還多了一盤金黃噴香的炒雞蛋,上面撒著幾星碧綠的蔥花。
宋雲緋的心口像是忽然被甚麼輕輕撞了下。這幾日來,為了趕工,她耗費心神,確實有些饞這葷腥之物,沒想到,楚靳寒還真做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今日的柴火賣了個好價錢。
宋雲緋不動聲色地從灶房退出來,回到自己裡間床邊,將懷中那份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十八兩銀子,連同之前積攢下來的銅板,一併塞到床底最裡側的那個破瓦罐裡。
瓦罐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裡面錢幣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是她通往自由的基石。
她又扯過幾件舊衣服,小心地將瓦罐遮掩得天衣無縫。
直到她看了又看,感覺穩妥了,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將面上的表情重新調回平靜。
宋雲緋沒想到的是,她的一舉一動,都化作窗紙上的剪影,清晰地落入了院中人的眼裡。
楚靳寒不知何時已站在院裡,身前放著一桶剛打來的井水。
他看著那道影子謹慎地忙碌,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情緒翻湧......
他轉身回屋時,那幅清冷淡然的神情已重新回到臉上。
宋雲緋淨了手,坐到桌邊,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先夾了一大口炒雞蛋。
嗯,雞蛋炒得火候正好,鮮嫩滑口,帶著淡淡的蔥香與豬油的葷香,吃得宋雲緋滿足地眯了眯眼,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許多。
“今日瞧著,心情似乎不錯?”楚靳寒放下書卷,抬眸看她,聲音清清淡淡的,像窗外拂過的晚風。
宋雲緋嘴裡塞滿了飯菜,聲音含糊地應了聲,“嗯,那幅繡品總算是成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自然是高興的。”
她三言兩語便將今日繡坊的驚心動魄一筆帶過,對於那一萬兩的天價,以及自己分得的利錢,更是隻字未提。
反正都是要跑路的,說給他聽的越多,被抓住的機率越大。
宋雲緋心中想著,還忍不住點了點頭。
“是麼?”楚靳寒拖長尾音,唇角和眼尾都忍不住上揚,“真的只是因為繡品完成了?”
“不然呢?”宋雲緋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大眼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澈坦然,看不出半分心虛,“難不成,你以為我還能遇到甚麼天大的喜事?”
她說著,還不忘記夾了一大筷子的雞蛋送進嘴裡。
嗯,這雞蛋炒的,比他問的問題可有吸引力多了。
楚靳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他伸出手,提起桌上的陶壺,為她面前空了的粗瓷碗添滿溫水。
他添得很慢,水流平穩。
“食不言。”他垂下眼簾,聲音很輕。
宋雲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你先開口問的。
用完晚膳,照例還是楚靳寒去收拾碗筷,還給宋雲緋端了盆熱水,讓她洗漱。
夜裡,宋雲緋許是因為心中踏實,又加上已經累了好幾日,頭剛沾上枕頭便睡得格外香沉,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安穩的香甜。
月光如水。
院子中的一草一木都被披上一層清輝。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對著燈下依舊未眠的楚靳寒單膝跪地。
“殿下。”
墨風正要開口回稟,卻見楚靳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起身走到院中,聲音壓到極低:“講。”
“回稟殿下,”墨風躬身道:“今日殿下在繡坊遇到的那位夫人,經查,是京中太傅府的後院管事,姓秦。此人乃太傅夫人的心腹,輕易是不離太傅府的,此番她為何前來桃源鎮,目的尚且不明。”
太傅府。
楚靳寒眉頭一跳。
與他自幼便有婚約的,便是太傅府的嫡女林婉兒。
當年,父皇權衡之下,將太傅府的嫡女林婉兒許給他做太子妃,只待她及笄後便行大婚禮儀。沒曾想,大婚前夕,他在行宮遭遇暗殺,不慎滾落山崖。
等他清醒時,便已經在桃源村,和那個宋雲緋住在了一起。
而太傅林家,表面上因為與他有了婚約,看上去應是屬於他的支持者才對。可是,據老七查報,林家早已暗中與三皇子楚靳聿往來密切。
秦氏忽然出現在桃源鎮,還以萬兩天價買下宋雲緋的繡品,絕非巧合。
“她要緋兒的畫像,又是為何?”楚靳寒皺著眉問。
今日,他喬裝易容成江南李公子,沒有與那婦人繼續競價買下宋雲緋的繡品,就是想順著這繡品才好將那婦人的根根底底都挖個乾淨。
沒想到,她竟是太傅府的人!
想著太傅府中,那位太傅夫人王氏,楚靳寒眉頭皺得更緊。
“屬下已傳信給七爺,請他詳查。想來,不日便會有訊息傳回。”墨風答道:“殿下,太傅府的人忽然出現,莫非是對你的行蹤......”
楚靳寒抬手,止住了墨風的話。
若真是林家得到訊息,確定是他在桃源鎮,絕不會派個後院婦人來打探。
可裡屋熟睡的那個宮女宋雲緋,為何會忽然引起太傅府的注意?
她到底還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她與太傅府,又會有何種牽連?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