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金眼中的貪婪和算計毫不掩飾,他竟已將宋雲緋視作囊中之物。
繡坊內大多數繡娘都不說話,只是低垂著頭,也不敢去看宋雲緋,生怕因此被張萬金辭退。
只有春桃嘴角噙著些冷笑,雙臂環在胸前,眼睜睜地看著這齣好戲。
她篤定,李家這小娘子,要麼屈服,要麼滾蛋。不過,無論她選哪條路,都再也不會礙著自己的眼了。
宋雲緋將這些都看在眼裡,忽然感覺又回到自己剛進公司的那種場景。
無非換了世界,換了老闆,換了些同事而已。
好辦。
這樣的場面,她這種社畜見過不要太多。
“東家說的是。”宋雲緋目光清澈如洗,直直地迎上張萬金那雙渾濁的鼠眼。
張萬金臉上的笑意綻放,心中暗想,這小娘子果然上道。
“只是......”宋雲緋也笑得燦爛起來,“雲緋愚笨,始終相信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才是自己的路。”
她瞟了一眼張萬金愣住的臉,拔高了些聲音又道:“那樣的路,雲緋走的才夠踏實。至於......東家說的那條康莊大道,或許確實平坦,雲緋卻擔心,一腳踏空,便萬劫不復。”
她這番話,說的不卑不亢,也沒撕破張萬金的臉,又暗戳戳地將他擋了回去。
張萬金臉上的笑容裂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眯縫著眼,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柔順的小女子,竟發現這女子身上,有著完全不同旁邊繡孃的傲骨來。
難怪......難怪連“那一位”會......
“好!”張萬金到底還是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手中的湘妃竹扇一下下地敲著掌心,“小娘子,倒有些骨氣。”
“聽聽!你們聽聽,李家娘子這是不識抬舉呢!”春桃忙不迭尖著嗓子扇風點火,“咱東家,好心好意地給她機會,她倒還拿喬起來,呸!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永遠跟著她屁股後面作妖的元寶,也站起身附和道:“就是,也不瞧瞧自己甚麼出身,還真以為自己是冰清玉潔的仙女兒了?要我說,都嫁了人的娘子......還走甚麼自己的路?”
其他繡娘們也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李家娘子說得對,我等再不濟也是憑手藝吃飯的良家婦人,怎麼能為了富貴,就選擇賤賣自己?”
“哼,甚麼叫賤賣自己?東家看得上她,也算是她的福氣呢!”
“對,對,就憑她家那個窮秀才,一輩子賺的銀子都買不起東家昨兒新購的宅子!”
“噓,別說了,東家臉色看上去太嚇人了。”
繡娘們看向宋雲緋的眼神,竟不由得多了幾分疏遠。
這桃源鎮上,得罪縣太爺,也不能得罪東家,那是自絕生路。
張嬸兒在旁邊也急得不行,李家小娘子看著精靈,怎麼能得罪東家呢?
她悄悄扯了扯宋雲緋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哀求道:“好孩子,莫要再犟了!這雲夢紗......根本就不是人能繡的,他是存心要......”
說著,她還悄悄瞟著張萬金,生怕被他聽了去。
宋雲緋感受到張嬸兒顫抖的指尖,心中一暖,反手拍了拍張嬸兒的手背,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隨後,她轉向面色鐵青的張萬金,微微福了福身,“東家,這活計,雲緋接下了。”
此言一出,整個繡坊徹底安靜了。
連春桃都明顯被震住,她是沒想到李家娘子竟真的敢應下這必死的賭局。
張萬金眼中滿是驚詫,隨即又閃過些狠厲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這李家小娘子能嘴硬到何時。
“不過,”宋雲緋並未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雲緋斗膽,想與東家再添一個條件。”
“哦?”張萬金不屑地挑眉,“若是後悔了......”
“若是我繡成了,”宋雲緋環視一週,“我也不要分毫賞錢,只求東家將此繡品所得的利錢,分出一成,給坊裡姐妹們添件衣裳。畢竟,雲緋手藝淺薄,平日裡,也要多虧姐妹們的照拂。”
宋雲緋說話時,神情極是懇切。
給她玩職場那一套?
前世她可算得上是在職場的刀山火海里滾過的人,豈會怕這小小陰風?
張萬金和春桃,你們都還嫩了點兒!
果然,繡坊內的氣氛,瞬間起了微妙的變化。
方才還抱著看戲心態的繡娘們,此刻神色全都變得複雜起來。
一成的利錢,對她們這些終日埋首在針線上的苦命人而言,可真不是一筆小數目。
雖說,無人相信宋雲緋能成,可她那份心意,已經實實在在擺在了眾人面前。
春桃和元寶的臉上也都顯出些尷尬來。
宋雲緋如此替眾人求福利,若是再出言譏諷,便會顯得他們刻薄寡恩,與所有繡娘為敵了。
張萬金顯然也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出,愣了半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輕蔑與嘲諷。
“好哇!收買人心都收買到我張記繡坊來了!”
她真以為若是完不成,那些繡娘們會替她求情?
幼稚。
不過是臨死前的掙扎罷了。
張萬金點頭,滿口應下:“哈哈哈,好,我便答應你,若你當真繡成了,我便將利錢給你,至於你要不要分給其他繡娘......隨你!”
果然奸商。
還不忘再次將她放到火上烤。
“一言為定。”
宋雲緋懶得再與他多說,她走到那檀木匣子前,在繡娘們複雜的眼光中,平靜地將它捧起,轉身走向自己的繡棚前。
張萬金扭頭,拂袖而去。
繡坊對面那間茶樓的二樓雅間內,臨窗的位置上,楚靳寒將繡坊內發生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窗外市井喧囂,車馬人聲混作一團,卻絲毫不能侵擾他周身的冷寂。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看上去同普通茶客並無二致。只是那雙素日裡溫和得有些憨憨的眼神,此刻卻如寒潭,連進來奉茶的小二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特別是方才張萬金那猥瑣的眼神和咄咄逼人的語氣時,小二親眼看到,他差點捏碎手中的茶盞,眼神中也盡是戾氣。
直到宋雲緋捧著匣子回到工位,他才緩緩將茶盞放回桌上,溢位的幾滴茶漬,被他輕輕抹去。
“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