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左右,達比營地的死寂逐漸被凌亂的腳步聲打破。
那些在沼澤裡掙扎的大部隊,終於陸陸續續地摸回了營地。
藉著昏暗的探照燈,這些所謂的陸軍精英此刻看起來更像是一群剛從土裡爬出來的食屍鬼。
他們渾身掛滿了綠色的浮萍和黑色的淤泥,眼神裡透著疲勞帶來的空洞與絕望。
當他們看到H區宿營棚裡,盧克的第三小隊竟然已經清理乾淨了裝備、整齊地躺在木板上進入深度睡眠時。
每一個路過的學員臉上都露出了見鬼般的表情。
盧克依然抱著槍,靠在木柱旁。他沒有按照之前的計劃叫醒馬里奧或斯塔克,DEC2基因帶來的效果讓他沒有任何倦意。
由於第一天的極限淘汰,營地的大部分小隊哨戒已經成了擺設。
盧克親眼看到,幾名值班教官手裡提著巨大的編織袋,在那些剛躺下的學員中間穿梭。
他們像是在貨架上挑選商品的顧客,絲滑地從一個個睡死的學員懷裡抽走步槍。
僅僅半個小時,教官們的大口袋裡就塞進了起碼幾把十M16A2,金屬碰撞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卻無法警醒大部分學員。
大部分小隊的隊長都已經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哪怕教官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進貨,他們也毫無反應。
唯獨有幾個稍顯清醒的小隊長,在發現隊友丟了槍後,並沒有像盧克那樣帶著全隊受罰來凝聚軍心。
而是猛地跳起來,對著那幾個還在夢鄉里的倒黴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fuck!你這個廢物!你害死老子了!”低聲的咒罵和巴掌聲在宿營棚的各個角落響起。
那些隊長眼裡的憤怒不是因為丟了槍,而是因為他們覺得由於這個蠢貨的失誤,會導致自己被扣分甚至連坐淘汰。
在生存壓力面前,袍澤之情脆弱得像一張泡水的餐巾紙。
盧克冷眼看著這一切。這種推卸責任的行為,在他眼裡簡直低階到了極點。這些隊長在這一刻,已經徹底失去了對隊伍的統治力。
凌晨。
“嗶——!!!”
哨聲準時劃破黑暗。
“起來!女士們!五分鐘後,全副武裝集合!”
斯塔克和馬里奧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木板上彈了起來,雙手下意識地一抓——步槍穩穩地鎖在手心。
而戴維斯則意外的看著旁邊的槍,眾人眼中也滿是意外,但沒有一個人聲張。
“長官,你沒叫我們換崗?”馬里奧滿臉驚愕。
“我撐得住。”盧克站直身體,“今天有硬仗要打,別把精力浪費在這裡。”
斯塔克深深地看了盧克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拉緊了腰帶。
在他多年的服役過程中,長官替下屬站全崗這種事,通常只發生在那種老掉牙的戰爭電影裡。
清晨。集結廣場。
四百名學員被重新趕到了一起。斯通軍士長站在高臺上,腳邊堆著那八十把昨晚收繳的步槍,眼神輕蔑得像是看著一群待宰的豬玀。
“昨晚有八十個廢物,在夢裡被割了喉嚨。”
斯通一腳踢開那堆步槍,“丟槍的人,現在就滾去領你們的行李,大巴車在門口等你們。剩下的人,領取你們今天的燃料。”
兩份MRE口糧被粗暴地扔進了所有小隊的佇列裡。
“聽清楚了,這是你們今天一整天唯一的食物。”
盧克伸手拿起那袋沉甸甸的口糧,隨手塞進大腿側兜。他能感覺到身後戴維斯投來的複雜目光。
昨晚俯臥撐的痠痛感還沒消退,但相比於丟了槍此刻正灰溜溜走向校門口的人,他身上俯臥撐之後的疲憊,反而成了保命的勳章。
“目標——維多利亞湖!跑起來!”
……
維多利亞湖,清晨。
水霧鎖住了湖面,五米高的木製跳臺在晨曦中像是一座絞刑斷頭臺。
這是RAP周的第二天,雖然盧克的小隊比其他人多睡了一個小時。
但在連續的體能透支下,除了盧克,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死灰般的遲鈍。
CWSA(戰鬥水上生存評估)。這是遊騎兵用來剔除“恐水症”和“心理軟蛋”的考核。
“第一組!滾上來!”
一名戴著黑色巡邏帽的教官站,手裡拎著擴音器,唾沫星子清晰可見:“聽著,廢物們!很簡單。蒙上眼,然後把自己砸進水裡!”
“如果誰在落水後丟了自己的步槍,或者在憋死前解不開戰術背心的扣子,那連急救員都不用叫了,自己游去大巴車上!”
盧克站在跳臺的邊緣,面無表情地從BDU口袋裡掏出一塊黑布,死死勒在腦後。
在視線歸零的瞬間,聽覺和觸覺被無限放大。
他能聽到下方湖水拍打木樁的水聲,也能清晰地聽到排在身後的米勒中尉,那急促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倒吸氣聲。
“跳!廢物!別在那像個小姑娘一樣跳芭蕾!”教官的惡狠狠嘶吼著。
盧克沒有任何預兆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失重感只持續了不到兩秒,緊接著是“轟”的一聲悶響。
冰冷的湖水瞬間從領口倒灌,水壓撞擊著眼球和鼓膜,幾十磅重的溼透裝具猶如揹著一袋水泥,拽著他快速下墜。
黑暗,刺骨,寒冷。
換做常人,落水的瞬間冷水刺激神經,肺部的空氣會被本能地擠出,進而引發恐慌。
但盧克的大腦冷靜得不像話。他在下沉的過程中將M16A2換到左手死死扣住提把,右手精準地摸到了戰術背心的快拆扣。
指尖沒有一絲摸索的猶豫,“咔噠”沉重的背心在水中脫落。
他雙腿交替發力猛蹬,在肺部氧氣濃度遠未達到報警閾值前,就破水而出。
“GO!下一個!”教官甚至連頭都沒抬,隨意的在名單上劃了一筆。
盧克游回岸邊,吐出一口混著泥腥味的湖水,抬頭看向跳臺。
米勒中尉正站在臺邊緣,他整個人僵在那裡,雙腿抖得幾乎要從木板上滑落。
“米勒!”斯塔克在岸邊,聲音像是一把刺刀,“別在那像頭待宰的豬一樣發抖!1998年是五角大樓的割肉年!”
“想想你那份抵押貸款!像你這種後勤部的閒人,如果拿不到遊騎兵勳章,你的名字就會出現在裁軍名單的最前面!”
這幾句話比教官的謾罵更有殺傷力。對於一個揹著二十年房貸的後勤中尉來說,裁軍這兩個字比死亡更令他恐懼。
這也是是他為甚麼要來參加遊騎兵考核的原因。米勒打了個激靈!斯塔克的聲音擊碎了他最後的逃避心理。
“啊——!”米勒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尖叫,閉上眼,四肢僵硬地砸進了水裡。
入水姿勢極其糟糕,像是一袋掉進水裡的大白豬,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他在水裡掙扎了幾十秒,在幾乎要把肺裡的氧氣耗光、甚至救生員已經準備入水的最後一秒,他才跌跌撞撞地抱著槍浮了上來。
米勒甚至來不及喘口氣,就連滾帶爬地劃回了岸邊。
“幹得好,米勒中尉。雖然像只落水的旱鴨子。”斯塔克罕見地向米勒伸出了一隻粗壯的手,一把將這位中尉拽起。
自從昨天以後,這個老兵痞子已經自覺地承擔起了小隊副手的角色。
拉美裔下士馬里奧和另外幾名隊員,很快也陸續跳水爬上了岸。每個人都凍得嘴唇發紫,但隊伍卻依然保持著緊湊的隊形。
“別在那裝死!”一名教官衝過來,一腳踹在泥地上,濺起的紅土糊了眾人一鞋。
“滾起來!這兒不是你媽媽的浴缸!去圓木那邊排隊,立刻!”
眾人被吼得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溼透的軍靴裡灌滿了湖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嘰嘰”聲。
清晨。
維多利亞湖的折磨遠未結束。
盲跳入水只是第一關。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盧克帶著小隊排在了“獨木橋”和“滑索”的長隊裡。
清晨的寒氣還未消,風一吹,溼透的叢林迷彩緊緊貼在面板上,像是一層冰塊。
盧克站在佇列裡,雙手交叉插在腋下取暖。他能感覺到體溫在迅速流失,這是生理壓榨的二度摧殘——高強度運動後的極速冷卻。
獨木橋行走考的是平衡,木頭表面溼滑。但盧克走得極穩,在木樑晃動的瞬間就透過核心力量穩住了身形。
斯塔克憑著老兵的底子,雖然走得像頭笨拙的熊,但也安全透過。馬里奧則憑藉著小個子的靈活,像猴子一樣竄了過去。
而輪到米勒時,他幾乎是跪著爬過去的,教官的謾罵聲響徹湖面,但他死死咬著牙,好歹沒掉下去。
緊接著是滑索。盧克單手掛在鋼索上,在到達湖心正上方時,聽到教官的一聲“釋放!”,他利落地鬆手墜入水中。
這種反覆的入水和出水,讓所有人的指關節已經凍成了青紫色。但這也只是開胃菜。
。所有人被趕到了湖邊的空地上。
“清槍!三十分鐘!”教官掐著表,“如果三十分鐘後我在誰的機匣裡發現一滴湖水,我就親自把他送上大巴車!”
盧克迅速跪在泥地上,把那支M16A2大卸八塊。這才是真正的硬核考驗——在體能枯竭時保持精細操作。
入水後的槍膛掛滿了泥漿和水汽年的M16A2還沒普及那種高階塗層,如果不擦乾很快就會泛起紅色的鏽斑。
盧克從防水袋裡摳出那一小罐CLP潤滑油,用牙咬開蓋子。他環視了一眼四周,其他隊員都如魚得水不用他操心。
而目光看米勒時,只見他手抖得連拉機柄都裝不回去,盧克一腳踢在他腿上:“穩住,盯著你的槍栓。擦乾擊針,快!”
由於極度疲勞,米勒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他還是照做了。
終於最後時刻完成了組裝,教官那雙戴著黑皮手套的手在米勒的槍膛裡抹了一圈,沒發現水分,冷哼一聲走向了下一位。
。RAP周裡極罕見的進食時間。
“十五分鐘!吃不完就給我倒進土裡!然後準備日間定向越野考核!”
盧克撕開包裝,根本沒去看那塊像軟木塞一樣的主食餅乾。
他翻出了花生醬和果醬包,直接擠進嘴裡。這種高熱量的黏糊狀物體能最快提供血糖。
“把粉末咖啡也幹吞了,別去兌水,沒時間。”盧克對小隊成員說道。
米勒撕開咖啡包,把苦澀的粉末倒進嘴裡,卻咳出一陣黑煙,惹得眾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