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鼓點聲戛然而止,克勞奇上將站定在盧克面前。
近距離看,這位陸軍副參謀長的臉上佈滿瞭如刀刻般的溝壑,那是在戰壕裡還有在國會山與那群政客搏殺所留下的歲月痕跡。
盧克甚至能聞到上將身上那股獨特的味道——古巴雪茄的菸草味,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權力的味道。
上將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帽簷的陰影下審視著盧克,片刻後,他打破了沉默。
“稍息,孩子。”
他臉上的那種激昂演說家表情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在五角大樓密室裡才會出現的冷靜審視。
這就是權力的兩幅面孔。
上將從天鵝絨托盤中拿起了那枚沉甸甸的“士兵勳章”,開始為他佩戴。
雖然禮服大衣上早已預留了方便穿過的掛環,但上將依然親自將別針用力按下。金屬卡扣閉合的阻力感,清晰地傳到了盧克的胸口。
在這個不到半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彼此呼吸的極近距離內,上將的聲音低沉且充滿意味:
“我看過CID的彈道報告,孩子。”
“三槍。全部避開了致命部位,精準得像是在做外科手術。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盧克目視前方,連嘴唇都沒有大幅度張合,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平靜回答:“意味著軍事法庭少了一樁麻煩的案子,將軍。”
“也意味著《紐約時報》少了一個攻擊陸軍內部種族屠殺的頭版標題。”
上將正在整理綬帶的手指停頓了半秒。
他抬起眼皮,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帽簷陰影下閃過一絲真實的欣賞。
“聰明。”上將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現在的西點,懂‘政治’比懂‘戰術’更多的學員不多了。”
勳章佩戴完畢。
陸軍非戰鬥狀態下的最高榮譽,現在,它屬於一個精於算計的獵手!
上將後退一步,再次父輩般的口吻,讓所有人都能聽到:“幹得好,盧克!華盛頓為你感到驕傲!別讓這枚勳章生鏽。”
“這是我的榮幸,長官。責任、榮譽、國家!”
兩人同時敬禮。
“咔嚓——咔嚓——”
不遠處的媒體席上,快門聲如暴雨般襲來。
鎂光燈瘋狂閃爍,將這一幕定格:一位有著好萊塢式硬朗輪廓的年輕學員,胸前掛著勳章,與陸軍四星上將互相敬禮。
......
晚些時候,卡爾大廳。
按照西點軍校兩百年的傳統,當盛大的閱兵式結束後,普通學員們會像被解開皮帶的獵犬一樣衝回營房。
然後換下那身令人窒息的禮服,湧向高地瀑布鎮的酒吧去尋找廉價啤酒和姑娘。
但對於極少數被選中的人來說,真正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這就是所謂的“西點校長招待酒會”。
如果說閱兵場是展示給納稅人看的櫥窗,那麼此刻的卡爾大廳,就是美利堅暴力機器的後臺休息室。
在這裡,軍銜不再是唯一的通行證,一種更隱秘的貨幣——影響力,才是這裡的硬通貨。
大廳內部,巨大的波西米亞水晶吊燈灑下曖昧的暖金色光輝。
空氣中不再是莊嚴肅穆的氣氛,而是混合了昂貴的波本威士忌、古巴雪茄餘韻以及女士晚香玉香水的甜膩氣息。
盧克抬起頭,掠過那些歷代陣亡將領的油畫,看向牆壁頂端那一排刻在金漆裡的戰地名——那些是戰士為這個國家流血的地方。
而現在,這些名字成了這場名利場酒會的背景裝潢,活著的將軍們正在推杯換盞。
這不僅僅是一個酒會,也是陸軍貴族階層的名利場。
角落裡,一位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成員正在和西點校長低聲交談,話題大機率涉及下一財年的預算分配。
另一邊,幾位穿著定製禮服的貴婦正在比較脖子上鑽石的成色,她們的丈夫大多是國防承包商或是退役後進入雷神公司的說客。
盧克獨自站在露臺的邊緣,手裡拿著一杯加了冰的蘇打水。
他沒有急著融入那些圈子。作為今晚的“展品”,他已經完成了被幾位將軍輪流拍肩膀合影的任務。
現在,他需要保持清醒。
在這個充滿了酒精和虛偽恭維的房間裡,清醒是一種極其昂貴的奢侈品。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像個耐心的獵人。
“哈德遜河的夜景很美,不是嗎?尤其是當你不用擔心明天的學費,也不用擔心因為某個愚蠢的富二代而背上黑鍋的時候。”
一個溫和、優雅,卻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盧克轉過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深灰色的布里奧尼定製西裝剪裁得體,襯衫領口沒有一絲褶皺。
他沒有穿軍裝,但身上那股從容不迫的氣質,比在場的任何一位將軍都要強烈。
盧克的目光敏銳地落在了男人的袖口上——那是一枚銀色的袖釦,上面刻著一個精緻的天平與劍的浮雕。
“聯邦黨人學會”。
那是華盛頓頂級法律圈的圖騰,是保守派法官和律師的孵化器,也是華盛頓遊說集團聚集地,K街最頂級說客的標誌。
“你是個銀釦子。”盧克沒有用敬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愛德華·斯特林,五角大樓法務部的特別顧問。”男人微笑著伸出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
“當然,我的一些客戶,那些不想名字出現在《華盛頓郵報》醜聞版面上的將軍們,更喜歡叫我風險管控專家。”
盧克握住了他的手。這是一雙不沾血卻操縱法律條文殺人的手。
“看來您找我有事。”盧克收回手,抿了一口蘇打水,眼神玩味。
斯特林笑了,那種笑容像是銀行家看到了完美的報表。
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加厚信封,隨手放在了盧克面前的高腳桌上。
動作隨意得就像是扔掉一張用過的餐巾紙,完全不在意周圍是否有目光注視。
在西點,這種級別的交易往往就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沒人敢查。
“這裡面是兩萬美金。不連號的舊鈔。沒有任何稅務記錄,也追查不到來源。”
斯特林拿起自己的馬提尼,透過琥珀色的液體觀察著盧克,“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幾位參議員和將軍家長們的一點私人善意。”
“善意?”盧克掃了一眼那個信封,並沒有像斯特林預想的那樣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