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洗去了一身的血腥氣與疲憊,心情大好的姜暮來到屋簷下。
柏香依舊安然坐在那張竹製躺椅上,垂眸翻閱著書。
女人側顏恬靜如畫。
斜斜灑落的夕陽餘暉,在她纖長的睫羽上暈了一層淺金,連耳畔幾縷散下的青絲都透著溫婉光澤。
姜暮拖來一張竹椅挨著她坐下,歪頭笑道:
“看你心情不錯啊,春光明媚的。有啥大好事說說唄?是不是得了甚麼寶貝?讓我瞅瞅。”
柏香抬眸,回以一抹溫婉淺笑,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心裡卻輕哼哼:
早上還給我擺臉色不願說話,這會兒還不是得腆著臉湊過來。
“嘖,不說就算了。”
姜暮大喇喇地伸出手,
“來,把手伸出來,讓老爺給你看看手相,瞅瞅你這命格啥時候能嫁出去。”
柏香不予搭理,翻過一頁書。
“拿來吧你!”
姜暮直接一把抓過她的左手。
柏香蹙了蹙黛眉,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最終沒有抽回手。
反正底線還在,摸摸手而已,無妨。
姜暮捏著她柔荑細看。
不得不說,這女人的手是真好看。
骨肉勻亭。
肌膚瑩白似玉,觸之溫潤如脂。
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健康的淡粉色。
握在掌中,宛若一截暖玉雕成的蘭枝,讓人忍不住想要多摩挲幾下。
“嗯……你這掌紋……”
姜暮煞有介事地指指點點,
“你看這條線,這叫感情線。你看它走勢曲折,中間還斷了幾截,且尾端分叉……嘖嘖,這說明你的情路極其坎坷啊。”
柏香聽著有趣。
雖知他是胡謅,卻也放下書,饒有興致地聽他編排。
姜暮唉聲嘆氣,一臉惋惜道:
“你呀,這就是典型的沒福氣。錯過了真命天子,以後註定就是個當奶孃的命。
就算以後後悔了想嫁人,也只能跟在其他女人屁股後面喝點湯,甚至還得看著人家恩恩愛愛。唉,慘,太慘了。”
柏香眼眸彎成了月牙,似笑非笑。
編。
接著編。
且不說本宮這輩子會不會有男人。
即便有,本宮也不可能與其他女人共享。
這種事情,別說下輩子,就是十輩子都不可能發生。
誰敢讓本宮喝湯,本宮就敢把鍋給砸了。
姜暮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忽然聲音低了下來,嘆了口氣:
“算了,不扯了。本來確實不太想理你的……可這家裡,除了你,也沒旁人能說說話了。幾個月處下來,倒和你絮叨慣了。”
柏香眸光一柔,視線落在他微帶倦意的側臉上。
相處這些時日,她多少摸透了這男人的脾性。
每當他露出這般神情,多半是在外頭遇了不順心的事。
猶豫了一下,她反手輕輕回握他手掌。
另一隻手比劃: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轉轉?】
“懶得出去。”
姜暮朝後一靠,懶洋洋道,“就這麼隨便聊會兒吧。”
柏香輕輕點頭。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廊下光影漸斜,將二人身影拉得細長,淺淺交疊。
姜暮望著被夕陽染紅的雲霞,緩緩說道:
“其實當官一點也不好。官場就像一張蛛網,你往上爬,絲線便一道道纏上來。
爬得越高,縛得越緊。到最後,連轉個身都難。”
他自嘲一笑:
“我知道自己不適合當官,可偏又想當。旁人定在背後罵我蠢,遲早被人當槍使……無所謂了。反正我開心就行。
而且我這人其實挺雙標的,沒甚麼道德,也算不上好人……但這些都不打緊。
人活一世,自己痛快,比甚麼都強。”
柏香靜靜聽著。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映著漸沉的暮色與男人袒露的倦怠。
她有些驚訝於這個男人的通透與坦誠。
世人多虛偽,以此為面具。
而他,卻敢將自己的“惡”與“俗”攤開來曬。
絮絮說了許多,姜暮聲音漸低,最後竟靠著椅背沉沉睡去。
柏香輕輕抽回手。
起身回屋取了薄毯,小心蓋在他身上。
她站在椅旁,
注視著男人沉睡的側顏,神情有些恍惚。
良久。
無聲翕動唇瓣:
“其實,你是個好人。”
嗯,姜大少喜提好人卡一張。
……
到了傍晚,柏香做好了一桌頗為豐盛的晚餐。
姜暮與元阿晴吃得肚皮滾圓。
“香兒啊,我要給你加工錢。”
吃舒坦了的姜暮一副葛優躺的模樣,一邊剔牙一邊眯著眼睛說道,全然忘了還要扣這女人的工錢的豪言。
“以後你就是我的專用小廚娘,不許給其他人做飯了,只能給我做。”
正在收拾碗筷的柏香皺了皺瓊鼻,暗嗔一聲:霸道。
轉念一想,她此生頭一回下廚給人做飯,倒真就是給這傢伙做的。
吃撐了的元阿晴想要繼續“卷”她的鍛體大業,結果剛在院子裡紮了個馬步,就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練吐。
最後被柏香無情鎮壓。
拎著後衣領像拎小雞仔一樣丟回房去消食睡覺了。
而姜暮也因為太過疲憊,早早就睡下了。
——
夜色深深。
房間內,熱氣氤氳。
柏香正在沐浴。
她仰頸靠在桶沿,墨髮如瀑散浮水面。
水面下,豐盈的曲線若隱若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宛若浮水的白蓮,顫巍巍,顫巍巍。
忽地,窗外傳來一聲尖銳鷹唳。
柏香美目一凝,抬起溼漉漉的玉臂,對著窗戶輕輕一揮。
窗戶敞開。
幾乎在同一剎那,一道如電的黑影挾著夜風的微涼掠入室內,落在桌案上。
竟是一隻木製的鷹隼。
機關精巧,羽翼分明。
柏香解下縛在鷹隼腿上的細小銅管,擰開,取出一卷紙箋。
展開一看。
紙箋上只兩行字跡。
看完後,柏香眸底湧起濃濃的失望。
“雙魚玉佩竟然沒有……果然又是假線索麼。”
該死的姜魔頭!
到底把那神物藏在了哪兒?
她氣惱地拍了下水面。
水花濺起。
水珠沿著玉靨滑落,滾過修長頸項,沒入鎖骨下,在燭光裡漾開曖昧的溼痕。
柏香心情煩躁。
若尋不到此物,便無法開啟鏡國秘境。
更別說復國了。
默然半晌,她取過紙筆,撕下一小片,疾書數語,塞回銅管。
木鷹振翅,掠出窗外,沒入沉沉夜色。
窗戶重新關上。
柏香靠在桶壁上,喃喃自語:
“好在還有一處線索未斷,繼續調查便是,總歸是有希望的。”
她又想起那位神運算元為她卜的卦象。
那神運算元信誓旦旦說,這世上唯有她與雙魚玉佩有緣。
還指點她來這裡等候機緣。
當時她問:
“茫茫人海,怎麼找?”
神運算元道:“憑著感覺找。緣分到了,你自會有感應。”
憑感覺?
憑你妹啊!
大騙子!
本宮都在這破地方等了這麼久了,連個雙魚玉佩的毛都沒看到。
誰能告訴我,雙魚究竟在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