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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柏香

眼前少女,約莫二八年華。

身著一襲碧色水煙羅裙,身段高挑輕盈,彷彿早春乍放的柳條。

透著一股子清靈剔透的生氣。

此刻一雙清澈的明眸正含怒瞪著他。

姜暮皺眉:

“姑娘,我認識你?”

“好你個姜大少,竟然……”

少女柳眉倒豎,就要發作,可目光掃過院內的白紙奠燈,到了嘴邊的叱責又咽了回去。

她粉潤的唇瓣動了動,終是化作一聲冷哼:

“跟我走!”

說罷,她也不管姜暮答不答應,轉身離去。

姜暮莫名其妙。

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少女冷言冷語,姜暮倒是拼湊出了事情原委。

少女名叫楚靈竹,乃是姜家名下藥材鋪掌櫃的獨女,使得一手好針灸,尤其擅長婦科,在這一帶小有名氣。

前段時間,前身姜晨不知從哪個牙販子手裡買來一個叫“柏香”的女人。

也算是撿的。

那女人是個啞巴,身上帶著傷。

姜晨不敢帶回家,便將其藏在了楚靈竹那兒養傷。

這一養便是足足半個月。

楚靈竹本就看不慣這紈絝作風,覺得他是在金屋藏嬌。再加上或許是天生相剋,怎麼看那女人都不順眼。

今日兩人又起了摩擦,氣得楚靈竹這才急吼吼地跑來興師問罪。

“我告訴你姓姜的,今天你必須把她給帶走,隨便帶去哪兒都行,扔河裡餵魚也好,扔大街上也罷,反正別再讓她賴在我那兒!”

楚靈竹一邊走一邊數落,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炸毛的小河豚。

瞥了眼姜暮,她眼底的厭惡更甚。

這傢伙以前仗著家世,也曾對她有過輕薄之念。

結果被她略施小計,在茶水裡加了點佐料,讓他連著拉了好幾天肚子,差點虛脫。

自打那以後,這紈絝見了她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這年頭,惹誰都不能惹郎中。

若不是被那女人氣昏了頭,她才懶得見這個紈絝。

姜暮也是無語。

前身乾的這破事跟我有個毛關係?

“放心,回去後我便讓她離開,我現在對這種事沒興趣。”

姜暮沒說謊。

現在的他,滿腦子都是怎麼變大變強。

女人?

只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

“喲,姜大少改性了?”

楚靈竹嗤笑一聲,滿臉不信。

不過轉念一想,那女人雖然身段氣質出挑,可容貌確實平平,又是個啞巴,這喜新厭舊的紈絝突然失了興致,倒也不奇怪。

只能說,男人……哼!

姜暮懶得爭辯。

……

兩人穿過一片喧鬧的市集,很快便來到一處僻靜之地。

只見前方翠竹環繞,溪水潺潺。

一座精巧的竹屋掩映在蔥鬱綠意之中,風過竹林,發出沙沙輕響,頗有幾分“竹徑通幽處”的雅緻意境。

“好地方啊。”

姜暮不禁讚歎。

楚靈竹俏白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這可是她耗費心血,一點一滴佈置起來的“世外桃源”。

綠竹為屏,清溪為伴。

平日裡最愛在此鑽研醫書,炮製藥材。

結果現在倒好,被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佔了去,想想就來氣。

都怪這該死的紈絝!

藏人哪裡不好,非要塞到她的地盤來!

她又惡狠狠瞪了眼身邊男人。

小院柴扉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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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推門而入,只見籬下花畦邊,一道婀娜背影正俯身澆花。

腰肢如柳,肩背削成……

僅是一件很普通的素色裙衫,卻被女人穿出煙籠水月的韻致。

只瞧背影,便覺十分驚豔。

姜暮愣了愣,心頭不由浮現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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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老宅如今空蕩蕩的,若是有這麼個人紅袖添香,似乎倒也不錯。”

然而,當女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時,姜暮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旖旎念頭,立即被掐滅了,表情也變得正經。

算了,算了。

我姜暮堂堂七尺男兒,心如磐石,只想變強變大,豈能被兒女情長絆住腳步?

女子相貌很普通。

五官平平無奇,屬於丟在人群裡轉眼就會忘掉的長相。

如此身段,如此氣韻,

卻偏偏配上了這樣一張過於平凡的臉龐……

姜暮暗道可惜。

“人我交給你了,我還要去給人看病,希望我回來的時候別再看到這女人。”

楚靈竹拿起廊下的藥匣,又瞥了院中那女子一眼,這才轉身,裙襬掠過竹葉,很快消失在翠色深處。

姜暮清了清嗓子,邁步走進院子。

那叫柏香的女子放下手中水瓢,雙手交疊於腰側,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萬福禮。

動作柔美大方,婉約動人。

“柏香姑娘是吧?那個……我之前出了點事,好多記憶都丟了,所以忘了你在這裡。”

姜暮解釋道。

他注意到,女人的耳後及脖頸處,隱約有些暗紅色傷痕。

似乎是火燒過留下的陳舊疤痕。

女人莞爾一笑,進入屋子,站在門內一側,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姜暮進屋。

姜暮張了張嘴,只得入屋。

竹舍內纖塵不染。

案上供著一枝野菊,香氣淡若清霧。

柏香挽袖提壺,注了一盞清茶,雙手奉到他面前。

姜暮接過茶杯,開門見山道:

“具體情況我已經聽楚姑娘說了。你是我當初從牙人手裡買來的。

雖然我也不清楚當初買你要做甚麼,但如今你傷勢既已好轉,便恢復自由身了。這裡有些盤纏……”

他從懷裡摸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

“你若是有甚麼親戚或者朋友,可以去投奔他們。”

柏香卻只是靜靜看著他,唇邊依舊噙著淺淡溫順的微笑。

既不收,也不動。

“嫌少?”

姜暮皺眉。

女人搖了搖螓首。

她抬起右手,以指作筆,在空氣中虛虛劃了幾道,又點點自己胸口,繼而指向姜暮,最後合掌貼頰,做了個“依靠”的手勢。

姜暮對手語一知半解,但也大概猜出對方是不想走,或者想賴在他身上。

這也不意外。

自己好歹也是有房有鋪的大少爺,長得又帥,年少多金。

妥妥高富帥。

這女人想找個倚靠,也是人之常情。

姜暮也不廢話,又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

“就這樣,咱們緣分已盡,你跟我也沒啥實質關係,我放你自由是為你好。”

柏香依舊沒有動彈。

就在姜暮準備離開時,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的小案旁。

那裡擺著紙墨。

她挽起袖口,研墨提筆,在素箋上寫下一行娟秀的字,然後雙手捧著,遞到姜暮面前。

姜暮注意到,對方是用左手寫字。

他接過一看:

“我有你的賣身契?好像……在家裡沒看到這玩意啊。”

柏香又持筆寫了一句話。

姜暮眉頭皺得更緊了:“我還搶走了你的一個傳家之物?”

柏香點了點小腦袋,看起來委屈巴巴的,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一個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姜暮有些頭大,想了想說道:

“這樣,你隨我回府上一趟。我找找看,若找到你的賣身契和那件東西,一併還你,之後你便離開,如何?”

柏香看著他的眼睛,輕輕點頭。

姜暮這才放下心來。

……

兩人回到姜家宅子,姜暮立刻開始翻箱倒櫃。

然而,無論他怎麼翻找,哪怕是把前身藏春圖的暗格都翻出來了,卻始終找不到那張賣身契和所謂的傳家寶盒。

“你該不會是騙我吧?”

姜暮看向安靜站在門邊的柏香,眼神變得狐疑起來。

柏香臉上掠過一絲幽怨。

她再次找來紙筆,低頭快速書寫。

姜暮拿起紙張,唸了出來:

“楚姑娘可證。公子怕我傷愈遠走,故收契為押,又取我傳家寶盒以作質。”

“這……”

姜暮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對方連楚靈竹這個“第三方證人”都搬出來了,看來此事不假。

前身那個混蛋,深怕對方傷愈溜走,搶人家傳家寶這種缺德事兒,確實幹得出來。

無奈,他只得繼續搜尋。

可幾乎將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依舊一無所獲。

姜暮嘆了口氣,對女人商量道:

“這樣吧,賣身契你若實在在意,我重新寫一份,親自畫押作廢還你自由。”

“至於那傳家之物……我折價賠償給你,或者日後若尋到,再派人給你送去,如何?”

然而女人卻搖頭,溫婉的眸子裡透著一絲執拗,儼然一副“你不把東西還給我,我就死賴在這裡不走”的架勢。

姜暮沒轍了。

要不直接把人攆出去?

但畢竟自己受過新時代教育,做不出這種仗勢欺人的事,而且這事確實是“自己”理虧。

更重要的是,他即將入職斬魔司,名聲和形象總得顧及幾分。

姜暮咬了咬牙,捲起袖子,準備再戰一輪。

不信把這宅子掘地三尺還找不出來。

柏香靜靜看著男人焦頭爛額,翻箱倒櫃的背影,唇角向上彎了彎,露出一絲笑意。

她目光悠悠轉向窗邊。

那裡擺放著一盆紫玉蘭。

因為無人照料,葉片早已枯黃卷曲,花苞乾癟低垂,一副行將就木的頹敗之相。

柏香怔怔看著,眸裡浮現出一抹憐惜傷感。

她走過去。

伸出纖細的手指,輕拂過蜷縮花葉。

下一瞬,奇蹟陡生。

只見原本垂死的花彷彿被注入了磅礴生機,枯黃褪去,翠綠瘋長。

枯木逢春猶再發!

柏香立在花側,眉目被映得明豔不可方物。

禍國又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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