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細雨紛紛。
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在斬魔司議事大廳的青瓦上,匯聚成線,順著飛簷斷續滴落,在石板上濺開一朵朵水花。
廳內,氣氛凝重。
距離上次霧妖襲擊扈州城,已經過去了五天。
身為扈州城斬魔司掌司的冉青山,此刻臉上依舊掛著濃濃的疲憊。與妖魔纏鬥時受傷的褲襠,還綁著繃帶。
“調查清楚了嗎?那隻霧妖究竟是怎麼闖入的?”
冉青山目光掃過下方一眾堂主,語氣冷淡,“護城大陣為何會突然失效?”
自大慶立國以來,此番大妖直接侵入府城腹地,造成傷亡與恐慌的事件,屈指可數,堪稱嚴重失防。
如果不是上官將軍及時發現遏制,他這頂烏紗帽怕是早沒了。
即使如此,總司那邊也是一通怒罵。
小本本上記下了一筆。
面對掌司的質問,底下一眾人卻是沉默。
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偷偷看小說的看小說……
“啪!”
冉青山怒拍桌子。
“怎麼?一個個都啞巴了?”
眾人這才悻悻收斂,相互遞了個眼色。
最終在幾位老資歷的眼神施壓下,坐在末排,身為第七堂的堂主許縛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掌司大人,關於護城大陣失效一事……其實跟您,有那麼一點點的關係。”
“我?”
冉青山氣笑了,“那你說說看,跟我有甚麼關係?”
若是大陣運轉如常,他們定能第一時間覺察到大妖出現,鎖定妖氣。
又怎會逼得正在地宮閉關衝境的上官將軍強行出關,顯化法相?
這妖物入侵的時機太過精準。
既卡在將軍閉關的節骨眼,又趕上大陣失效。
很難不讓人懷疑有內鬼。
結果現在告訴他,法陣失效,是他這位掌司的錯?
難道我冉青山是內鬼不成?
許縛咳嗽了一聲,說道:
“掌司大人,三個月前,沄州城維持法陣的核心材料失竊,導致陣法癱瘓。
雖說朝廷批准了補發,但調運尚需時日。您當時擔心沄州城空窗期太長,恐生大亂,便做主將我們庫房裡的備用材料先借了過去。
誰曾想,那邊得了朝廷的新物資後,並未來得及歸還。而我們這邊恰好耗盡了儲備,所以……”
大廳內靜悄悄一片。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
誰不知道,沄州城斬魔司的那位風韻猶存的女掌司,是冉青山年輕時便傾慕的物件?
平日裡公務往來,掌司大人對那邊就多有照拂。這次更是“急人所急”,恨不得把家底都掏過去。
結果呢?
舔狗舔到最後,差點把自家城池都給舔沒了。
冉青山臉色有些難看:“當初不是隻借了一半嗎?”
許縛道:“另一半也不夠用啊。”
冉青山沒話說了。
許縛見狀,連忙說道:
“當然,掌司大人此舉也是為了大局。當時沄州城外妖氛湧動,似有入侵之兆,我們扈州城作為鄰邦,唇亡齒寒,理應援手。此事總司那邊也是默許了的。”
他扭頭對其他人道:“諸位堂主,你們說對吧。”
“啊對對對。”
“沒錯,掌司大人那麼做也是情有可原。”
“大人切勿過於自責,妖物奸猾,伺機而動,實非人力所能盡料。”
“……”
冉青山揉了揉眉心,乾咳一聲道:“那這件事就先不議了。”
“對了,姜家的善後處理得如何了?”
許縛立刻恢復正色:
“回大人,我們已幫姜晨公子妥善安葬了其父母及府中遇難僕從,死者和家屬現在情緒都很穩定。
另外,他那位異化為妖魔的妹妹姜玥心,目前已確認逃入紅血谷方向,搜捕隊正在追蹤。
至於他妹妹為何會異化為妖魔,初步推斷是那霧妖暗中所致。”
“姜玥心……”
冉青山手指輕輕敲打著桌子,問道,“姜晨,沒問題吧。”
“這個沒問題。”
許縛說道,“我們已經反覆查驗過,除了吸入微量霧毒導致記憶受損外,體內沒有任何妖毒侵化過的痕跡。”
“真沒問題?”
許縛拍著胸脯:“大人儘管放心,這小子若是妖魔,我倒立吞糞!”
冉青山點了點頭:
“既然沒問題,那關於他入職斬魔司一事,你們怎麼看?誰願意把他領回去?”
許縛頓時不出聲了。
其他人也紛紛低頭,有的整理衣襟,有的研究靴尖,有的繼續偷看小說……
見此情景,冉青山也是無奈。
也不知道總司那邊怎麼想的,讓這麼一個紈絝浪蕩子弟加入斬魔司。
看來姜晨他爹,生前確實沒少往上面塞銀子。
“許縛,要不讓他跟你?”
冉青山點名。
許縛臉色大變:
“大人,您之前可是答應過不再給我塞新人的。況且,我第七堂的人員編制已經滿了,再塞就溢位來了!”
冉青山看向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
“老莫,你呢?”
胖男人連連擺手,苦笑道:
“大人您就饒了我吧。我那兒都是糙漢子,哪伺候得了這種嬌生慣養的小少爺?
聽說這小子連上官將軍都敢罵,我這小心臟可受不了。實在不行,您把他安排給文老哥?他那兒正好缺人。”
“老莫你個殺千刀的,別害我!”
對面一個臉上有疤的男子嚇得手一抖,茶水潑了出來,急忙扭頭對冉青山道,
“大人,我這個季度的考核已經是丁等了,再塞個拖油瓶進來,下個月我這堂主的帽子怕是得摘了。我看……要不讓嚴大人試試?”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角落。
那裡坐著一位氣質陰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黑衣男人。
後者抬起眼皮,聲音冷淡如冰:
“我可以收。但我這人向來辦案比較拼,手底下折損率全司最高。”
“若是這位姜少爺剛來沒兩天,就在任務裡丟了小命,總司那邊怪罪下來,我可不背鍋。”
冉青山無語,只好收回目光。
這可咋辦。
人都已經入職了,沒人要可還行。
頭疼啊。
這時,許縛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
“大人,屬下倒想起一事。”
“前陣子總司不是有文書下來,說各城分司若遇特殊情況,可酌情申請增設臨時堂口編制麼?”
”咱們何不……就此用上?”
“你的意思是……”冉青山眼眸眯起。
許縛道:
“既然是總司特批的入職,咱們總得給個好點的待遇不是?但放在哪個堂都危險。不如干脆讓他自己當個堂主。也省得去禍害……呃,是融入其他兄弟堂口。”
許縛的意思很明顯。
把這尊“大佛”單獨供起來,高高掛起,既給了總司面子,又避免了內部麻煩。
冉青山皺眉:“這樣,會不會太傷他了?”
一人一堂,光桿司令。
這斬魔司歷史上還從未有過先例。
等於是把對方當掛曆擺著了。
許縛嘿嘿一笑:
“年紀輕輕就一步登天,這是大人對他的器重啊。相信無論是總司那邊,還是姜晨自己,都不會有意見。”
“而且按規矩,每增設一個正式堂口,總司便會多撥一份相應的資源配額下來……”
這才是許縛的真實目的。
資源!
斬魔司最缺的就是資源!
現在有個上面特批的吉祥物,不用白不用。
冉青山心下一動,目光掃向其他人:“你們覺得呢?”
“我覺得許大人這個想法好。”
“高!實在是高!”
“沒錯,我支援許大人。”
“我也支援。”
眾人紛紛表態。
能不支援嗎?
憑空多出一個堂口的編制,就意味著多分一份資源、經費、裝備配額。
至於那份資源最終會流向哪裡……
呵呵,司內兄弟一家親,資源自然要“統籌合理”分配嘛。
那姜少爺一個人能用得了多少?
反正這餿主意是許縛出的,拍板的是掌司,出了事也是高個子頂著,何樂而不為?
冉青山一拍桌子:
“好!就依許縛所言。許縛,此事由你牽頭操辦,即刻擬寫增設堂口的申請公文,火速呈報總司備案。相關一應事宜,也交由你全權負責。”
“啊?我?”
許縛臉上的笑容僵住。
等等……
怎麼感覺,上司在讓我背鍋啊。
——
——
姜家老宅,庭院深深。
白色的奠字燈籠在風雨中搖曳,透著幾分悽清。
姜暮手裡搖著一把蒲葵扇,癱躺在一張老竹椅上,望著院外槐樹枝杈間七零八碎的鳥窩,怔怔發呆。
“雖然開局慘了點,但好歹繼承了這麼大一座宅院,也算是個安慰獎吧。”
姜暮收回目光。
當然,不止大宅院。
前身的父親經商有道,產業頗豐。
但姜暮有自知之明,自己絕非打理生意的料。
眼看外頭那些聞著腥味就想撲上來“吃絕戶”的商賈,他索性心一橫,快刀斬亂麻。
該賣的賣,該轉的轉。
最後只留下一間珠寶鋪和一間藥材鋪,算是留個保底的營生。
如今,他也算是個家財萬貫的單身青年了。
只是對姜暮來說,他要的不是錢。
他對錢沒有一點興趣。
自從那日親眼見識了恐怖的妖魔,以及那位上官將軍遮天蔽日的法相神通後,他的內心就湧出一股渴望。
我也要變大。
我也要變強。
這個世界太危險了。
必須得擁有自保能力,否則指不定哪天就像前身爹孃一樣遭受厄運。
何況還有一個變成妖魔的妹妹。
這更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姜暮甚至能腦補出那樣的畫面:
某個深夜,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悄無聲息地貼到他的床頭,帶著扭曲而陰森的笑意,幽幽開口:
“giegie,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喲。”
想到這,姜暮不禁打了個寒顫,手中的蒲扇搖得更快了。
還好,那位便宜老爹臨終前,總算給他鋪了條後路
進入斬魔司,就可以修行武道,掌握超凡之力。而且背靠國家單位,有安全保障。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院中寧靜。
許縛來了?
姜暮眼睛一亮,興沖沖地跑去開啟院門。
然而,門外並非許縛。
卻是一個身形高挑,眉眼明媚的綠衣少女。
“姓姜的,你甚麼意思?”
“把那女人丟在我家裡就不管了是吧,你想金屋藏嬌,別藏我家啊。”
姜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