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前的硝煙還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葉小白站在廢墟之上,手中的飛劍已經斷成兩截,劍尖深深地插在焦黑的泥土中。他贏了,擊退了黑日教的分舵主,保住了蘇家最後的血脈和祖祠。
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勝利的喜悅。
“咳……”
一聲壓抑的咳嗽從他喉嚨深處溢位。沒有血,只有一股灼燒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面板依舊晶瑩剔透,泛著玉石般的光澤,那是“九轉還魂丹”重塑肉身的效果。
但在他那已經進化到極致的嗅覺感知中,這具看似完美的軀體,此刻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脆裂聲”。
那是經脈發出的哀鳴。
為了強行催動“九轉還魂丹”的恐怖藥力,為了在短時間內突破瓶頸斬殺強敵,他透支了身體的極限。那枚無垢丹太過霸道,它像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強行衝開了他體內所有的桎梏,卻也在經脈的內壁上留下了無數道肉眼不可見的細微裂痕。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尊精美絕倫的琉璃雕像。
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佈滿了裂紋。只要稍微用力,或者受到一點外界的震盪,這具身體就會瞬間崩碎,化作一地齏粉。
“葉小白……”
身後傳來蘇媚虛弱的呼喚。
葉小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那股翻湧的躁動感,轉身扶起了蘇天河。
蘇天河靠在祖祠殘破的石柱上,胸口的傷口已經被簡單的包紮過,但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他顫抖著手,抓住了葉小白的手腕。
“蘇伯父,您先別動,您的傷……”
“別說話。”蘇天河打斷了他的話,手指搭在葉小白的脈搏上,原本渾濁的老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驚駭。
片刻後,蘇天河鬆開了手,臉色變得比剛才更加難看。
“小白,你……你是不是服用了某種極品的‘破境丹’?”蘇天河的聲音有些顫抖。
葉小白點了點頭:“是‘九轉還魂丹’。我用它重塑了肉身,斬殺了敵人。”
“胡鬧!”
蘇天河猛地提高了音量,隨即又因為牽動傷口而劇烈咳嗽起來,“九轉還魂丹雖然能生死人肉白骨,但它蘊含的是‘無垢之氣’!這種氣息太過純淨,根本容不得半點雜質。你的經脈原本充滿了韌性,就像老藤一樣,能屈能伸。但現在……”
蘇天河指著葉小白的手臂,那裡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剛才戰鬥中被劍氣擦傷的。
“你看這道傷口。”
葉小白低頭看去,只見傷口處沒有流血,反而閃爍著一種詭異的晶體光澤。
“你的經脈失去了韌性,變得像琉璃一樣脆!”蘇天河痛心疾首地說道,“現在的你,看似修為高深,實則外強中乾。如果不加以調理,不出三個月,哪怕是一次普通的御劍飛行,或者一次情緒的劇烈波動,都會導致你全身經脈寸寸崩斷!到時候,神仙難救!”
葉小白心中一沉。
他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但沒想到情況竟然如此嚴重。
“琉璃病……”他喃喃自語。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絕症,通常只有那些為了追求力量而強行服用禁藥的瘋子才會得上。
“難道就沒有辦法治嗎?”蘇媚在一旁急得眼淚直流。
蘇天河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有,但很難。”
“甚麼辦法?”葉小白眼神一凝。
“青元宮的鎮派功法,《青元劍訣》。”蘇天河看著葉小白,目光復雜,“世人皆知《青元劍訣》是練氣的無上法門,卻不知它分為上下兩卷。上卷練氣,講究鋒芒畢露;下卷練體,名為‘草木回春術’。”
“草木回春術?”
“不錯。”蘇天河點了點頭,“這門功法講究‘身如草木,枯榮由心’。它能利用草木的韌性來修補經脈,將你那脆弱如琉璃的身體,重新變得像古樹一樣堅韌。只有練成了這門功法,你才能徹底壓制住體內的裂痕,保住性命。”
“那還等甚麼?快把劍訣給小白啊!”蘇媚急切地說道。
蘇天河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下卷……早就遺失了。”
“甚麼?!”
“二十年前,青元宮遭遇大劫,下卷劍訣被一位長老帶出,從此下落不明。”蘇天河嘆了口氣,“有人說它流落到了附近的‘落霞散修集市’,被一個自稱‘青元遺老’的怪人所得。但那地方魚龍混雜,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想要從那怪人手中拿到劍訣,難如登天。”
落霞散修集市。
葉小白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三個月。
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找不到《青元劍訣》下卷,他不僅報不了仇,連這條命都要丟在這裡。
“我去。”
葉小白站起身,撿起地上那柄斷裂的青元劍。他的手指輕輕撫過斷口,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小白……”蘇媚想要說甚麼,卻被葉小白打斷了。
“蘇伯父,蘇媚,你們留在這裡重建青元宮。黑日教雖然退去了,但不會善罷甘休。這裡有蘇家的護山大陣,相對安全。”
葉小白轉過身,目光穿過廢墟,看向遠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山脈。
“我必須去。為了我的命,也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父母在火海中化為灰燼的畫面。那股“焦糊味”,是他永遠無法忘記的夢魘。
“還有,我要查清楚,我到底是誰。”
……
半個時辰後。
葉小白獨自一人來到了萬妖森林的邊緣。
他沒有御劍,因為御劍時的靈力波動可能會震碎他脆弱的經脈。他像一頭野獸,在叢林中無聲地穿梭。
在一處泥濘的水潭邊,他停了下來。
他脫下身上那件已經破損的法衣,赤著上身,蹲在水潭邊。
他沒有清洗身上的血跡,反而抓起一把散發著惡臭的淤泥,狠狠地塗抹在自己的面板上。
淤泥的腥臭味瞬間掩蓋了他身上那股獨特的“藥香”。
接著,他又找來一些腐爛的落葉,揉碎了撒在身上。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乞丐。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強者的氣息,只有令人作嘔的腐臭和土腥。
“黑日教的人在找我。”
葉小白看著水潭中那個面目全非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們以為我會像個英雄一樣,光明正大地去尋找解藥。但他們不知道,我葉小白,從來都不是甚麼英雄。”
他站起身,將最後一點泥土抹在臉上,遮住了那張英俊卻蒼白的面容。
“在獵人眼裡,獵物身上的香味是最致命的誘餌。但在獵物的眼裡,獵人的鼻子,才是最危險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死氣”吸入肺腑,讓自己的心跳變得遲緩而微弱。
“落霞集市……”
葉小白轉過身,看向那片繁華與罪惡交織的山谷。
“我來了。”
風,吹過樹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
葉小白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沒有了蹤跡。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隻通體漆黑、長著三隻眼睛的烏鴉,從雲層中俯衝而下,落在了他剛才站立的地方。
烏鴉歪著頭,用那隻豎眼盯著地上的腳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怪笑。
“嘎——”
“找到了……”
它振翅高飛,朝著黑日教分舵的方向飛去。
而在萬妖森林的另一端,一股更加恐怖的氣息,正順著風,緩緩向落霞集市逼近。
那是元嬰後期的威壓。
一場針對“青元之鑰”的圍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