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湖。
水不是黑的，是稠的。
像是一鍋熬壞了的陳年墨汁，冒著咕嘟咕嘟的氣泡，散發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腥甜味。
湖面上終年籠罩著一層灰黑色的霧氣，視線稍微遠點，就甚麼都看不見了。
唯獨湖中心那座孤島，此刻正亮得刺眼。
紫光沖天。
一株七色蓮花懸在半空，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像是用琉璃琢成的，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光暈。
幻心紫蓮。
熟了。
只差最後那一口氣，就要徹底綻放。
湖邊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都像是被這濃稠的霧氣給吞了。
左側岸邊，盤踞著一群黑鱗蟒蛇。
大的有水桶粗，小的也有胳膊細，鱗片黑得發亮，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為首那條巨蟒，昂著三角腦袋，豎瞳死死盯著湖心，信子吐得飛快，發出“嘶嘶”的聲響。
這是黑鱗蟒族，族長更是八階後期的狠角色，一身毒霧能腐蝕金丹修士的護體罡氣。
此刻，它渾身肌肉緊繃，顯然也到了極限，不敢輕舉妄動。
右側亂石堆後，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影。
披著破斗篷，戴著斗笠，看起來像是幾個倒黴的散修湊在了一起。
可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幾人站立的方位暗合陣法，呼吸綿長，腳下生根，分明是高手。
尤其是中間那個佝僂著背的老者，看似風一吹就倒，可週圍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元嬰期。
而且是那種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怪物。
葉小白躲在遠處的枯樹後，鼻尖微動。
一股味道鑽進了鼻孔。
很淡，混在湖水的腥臭裡，幾乎聞不出來。
但在葉小白鼻子裡，這股味道就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
“龍涎香……摻了‘斷魂草’……這是三宗長老堂特有的配方。”
葉小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偽裝得再好，身上的味兒騙不了人。
這哪是甚麼散修聯盟，分明是三宗派來摘桃子的老狗！
“老大，”白煞趴在地上，聲音直接傳進葉小白腦海，帶著一絲凝重，“那老傢伙氣息有點虛，眼神一直在瞟湖底。他在怕甚麼？”
葉小白沒說話，目光掃過平靜的湖面。
太靜了。
黑水湖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沒有守護獸？
除非……守護的東西太大，大到連八階妖獸都不敢造次。
他的嗅覺再次發力，穿透水面，直抵湖底深處。
那裡，潛伏著一團龐大而混亂的氣息。
血腥、暴戾、還有一種古老到讓人靈魂顫慄的威壓。
九階！
雖然還沒完全成年，氣息有些浮動，但絕對是九階幼崽！
難怪那蟒族族長和元嬰老怪都按兵不動。
一個弄不好，就是全軍覆沒。
“它在等。”葉小白低聲道，“等蓮花徹底成熟的那一刻，守護獸肯定會現身採摘。到時候，場面大亂，他們好渾水摸魚。”
“那咱們怎麼辦？”蘇媚易容成的麻臉婦人縮在陰影裡，手裡扣著暗器，“等他們打起來？”
“等？”
葉小白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幾個黑乎乎的小丸子。
丸子表面坑坑窪窪，像是泥疙瘩，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像是臭雞蛋混合了發情的貓尿，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誘妖丹。”
葉小白指尖輕輕一彈。
咻。
幾枚小丸子劃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入湖中。
入水即化。
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但下一秒。
原本平靜如鏡的黑水湖，突然沸騰了。
不是水開了，是“氣”炸了。
那股怪味在水裡瞬間擴散，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吼——！
一聲低沉卻震得人心臟驟停的咆哮，從湖底深處炸響。
轟隆！
湖水沖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頭……根本無法形容的怪物。
似龍非龍，似蛟非蛟，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骨甲，雙眼赤紅如血，嘴裡噴出的氣息帶著濃濃的腐臭味。
變異九階妖獸幼崽！
它顯然被那股“誘妖丹”的味道刺激瘋了，根本不管甚麼蓮花成熟不成熟，張開血盆大口，對著岸邊就是一口狂暴的能量吐息。
滋啦——
黑色的光束橫掃而過。
“該死！”
黑鱗蟒族族長首當其衝，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強行扭動，甩起尾巴去擋。
砰！
尾巴瞬間被燒焦了一大片，鱗片翻卷，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
“畜生！你敢傷我！”
蟒族族長徹底紅了眼，也不管甚麼策略了，張口噴出一團濃郁的綠霧，直撲那頭幼崽。
與此同時，藏在亂石堆後的那幾個“散修”也坐不住了。
“動手！趁它現在靈力紊亂！”
那個佝僂的老者撕下偽裝，露出一張陰鷙的老臉，周身元嬰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他手中多了一把泛著寒光的長劍，身形如電，趁著幼崽攻擊蟒族的空檔，一劍刺向幼崽的後頸要害。
“想撿便宜？問過老子沒有！”
蟒族族長雖然受傷，但反應極快，回身一記甩尾，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向那老者。
轟！
湖面炸開滔天巨浪。
靈力碰撞產生的衝擊波，像是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瘋狂向四周擴散。
岸邊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碎石亂飛。
原本三方對峙的微妙平衡，瞬間崩塌。
一邊是發狂的九階幼崽，一邊是拼命的八階蟒王，還有一個陰險毒辣的元嬰老怪。
三者攪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
能量餘波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成了。”
葉小白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那幾枚“誘妖丹”成本不高，但效果拔群。
“現在，鷸蚌相爭。”
他轉頭看向白煞、蘇媚和袁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咱們不做漁翁。”
“漁翁還得等他們兩敗俱傷，太慢。”
葉小白深吸一口氣，將那縷越來越濃的蓮花香氣牢牢鎖在腦海裡。
“我們要做那個……掀桌子的人。”
“趁他們打得不可開交，直接上島，摘花！”
“走！”
四人如同四道幽靈，藉著漫天飛舞的水霧和混亂的靈力波動，悄無聲息地向著湖心孤島掠去。
身後，是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廝殺風暴。
而前方，那朵七色蓮花，正在狂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
只是，誰也沒注意到，湖底深處，那雙赤紅的獸瞳在狂暴之餘，似乎極其隱晦地轉動了一下，瞥向了那座孤島。
那裡，真的只有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