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了。
百萬大山的清晨,本該是露水清甜、鳥鳴啾啾的時辰。
可今天,空氣裡飄著一股子怪味。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
是銅臭味,混著血腥氣,甜膩膩的,像腐爛的肉上撒了糖霜。
葉小白蹲在一棵老松的枝椏上,嘴裡叼著根枯草,眉頭鎖得死緊。
他鼻子動了動。
“不對勁。”
這味道太濃了。濃得讓人反胃。
昨夜剛把“地”字小隊安頓好,今早這山裡的氣氛就變了。
原本見了修士就躲的低階妖獸,眼神變得直勾勾的,像是在打量甚麼美味。
那些平日裡獨來獨往、互不搭理的散修,此刻卻三五成群,眼珠子亂轉,手裡緊緊攥著兵器,像一群聞見腥味的野狗。
“怎麼回事?”
身旁的慕北楓臉色慘白,眼底全是紅血絲。他剛熬了一宿,佈置完最後的防禦陣法,整個人看著老了十歲。
葉小白沒說話,只是抬手往東邊一指。
“看那兒。”
東方天際,一道刺眼的血光撕裂了雲層。
那不是朝霞,是一道光幕。
巨大,猩紅,懸在半空,籠罩了方圓百里的山林。
光幕上,幾個大字像是用血寫成的,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液體:
【三宗聯合·血色懸賞令】
字跡猙獰,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殺意。
下面列著的條款,一條比一條毒,一條比一條誘人。
提供白虎宗行蹤線索者: 獎中品靈石一千塊!現結!
獻上白虎宗普通弟子人頭: 獎築基丹一枚!童叟無欺!
獻上白虎宗長老人頭: 獎結丹丹方一部,或極品法寶一件!任選!
核心懸賞: 取葉小白項上人頭者,獎勵“元嬰期老祖出手一次”(保命符),或直接賜予半部元嬰功法!
“嘶——”
慕北楓倒吸一口涼氣,腿肚子一軟,差點從樹杈上滑下去。
“半部……元嬰功法?”
他聲音都在抖,“這怎麼可能?元嬰功法那是各大宗門的鎮派之寶,哪怕殘卷也是無價之寶啊!三宗這是瘋了?為了抓我們幾個漏網之魚,連這種底牌都扔出來了?”
葉小白吐掉嘴裡的枯草,眼神冷得像冰。
“沒瘋。”他聲音低沉,帶著股沙啞,“他們精著呢。”
“親自派大軍進山?成本高,損耗大,還容易惹毛那些八階九階的老妖怪,引發獸潮,得不償失。”
“所以,他們不出手。”
葉小白指了指山下那些開始躁動的人群。
“他們只要撒一把米,就能讓這群雞啄死我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這賞格高得能讓人把親爹賣了。”
話音剛落,異變突起。
“在那邊!我看見了!”
一聲尖銳的嘶吼從下方灌木叢裡炸開。
緊接著,十幾道身影如餓狼撲食般竄了出來。
那是五六個散修,個個衣衫襤褸,手裡拿著五花八門的兵器,眼珠子通紅,死死盯著不遠處的一處巖縫。
巖縫裡,藏著兩個白虎宗的外門弟子。
那是兩個剛築基不久的小夥子,本來想出來找點野果充飢。
此刻,他們臉色煞白,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手裡長劍抖得厲害。
“白虎宗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散修舔了舔嘴唇,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那是兩個人頭……兩枚築基丹啊!”
“老子這輩子都沒摸過築基丹!”另一個瘦高的邪修嘿嘿怪笑,手裡捏著一張發黑的符籙,“吃了它,我就能築基!就能擺脫這該死的散修日子!”
“別廢話,動手!誰搶到算誰的!”
“放屁,是一人一半!”
沒有廢話,沒有對峙。
甚至沒人問一句“為甚麼”。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道德、規矩、同情心,統統成了廢紙。
那幾個散修嗷嗷叫著衝了上去,招式狠辣,專攻要害,完全不像是在切磋,而是在宰豬。
“住手!”
巖縫裡的年輕弟子怒吼,揮劍抵擋。
“憑甚麼住手?”那橫肉散修一刀劈在年輕弟子的肩膀上,鮮血飛濺,他卻笑得更加瘋狂,“要怪就怪你們生錯了宗門!怪你們那個叫葉小白的惹了不該惹的人!”
“兄弟們,砍下腦袋,丹藥就是咱們的了!”
噗嗤!
劍刃入肉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牙酸。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滿是不可置信。
另一邊的弟子見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哭喊著求饒:“別殺我……我有靈石……我都給你們……”
“誰稀罕你的靈石?”瘦高邪修一腳踩住他的臉,用力碾了碾,“我們要的是築基丹!下輩子投胎,別選白虎宗!”
手起刀落。
又是兩顆人頭。
那幾個散修捧著血淋淋的頭顱,像是捧著稀世珍寶,臉上洋溢著狂喜。
“發了!這下發了!”
“快,去前面的坊市兌換!”
他們甚至懶得看一眼地上的屍體,轉身就跑,生怕別人搶了先。
樹上的葉小白,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來,順著指縫滴落。
疼嗎?
疼。
但心裡的火,比這疼更烈。
那是憤怒。
是無力的憤怒。
他看著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倒下,看著同門的鮮血染紅了泥土,卻只能躲在樹上,不能出手。
一旦出手,暴露位置,整個白虎宗殘部都會萬劫不復。
“畜生……”
慕北楓牙齒咬得咯吱響,眼眶通紅,身子止不住地顫抖,“這些人……還是人嗎?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僅僅為了幾枚丹藥,就……”
“是人。”
葉小白打斷了他,聲音冷得掉渣。
“在修仙界,利益面前,人比妖獸更毒。”
“妖獸吃人,是為了填飽肚子,為了生存。”
“這些人殺人,是為了貪婪,為了踩著別人的骨頭往上爬。”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
“宗主,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三宗的計策。”
“他們不需要動手。這百萬大山裡的每一個散修,每一個邪修,甚至每一隻開了靈智的妖族,現在都是他們的眼睛,都是他們的刀子。”
“我們不僅要防著三宗的正統弟子,還要防著背後隨時可能射來的冷箭。”
“只要我們還頂著‘白虎宗’的名頭,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們的長相,我們就無處可逃。”
風更大了。
吹得那血色光幕嘩嘩作響,像是在嘲笑眾人的無能。
遠處,又傳來了幾聲慘叫。
看來,又有其他小隊遭遇了同樣的事情。
“葉師弟……”慕北楓聲音哽咽,“我們該怎麼辦?這樣下去,不用三宗動手,我們自己就會被這些貪婪的蟲子啃得骨頭都不剩!”
葉小白站起身。
衣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眼中的悲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那是獵人被逼入絕境後,露出的獠牙。
“改名。”
他吐出兩個字。
“甚麼?”慕北楓一愣。
“從這一刻起,世上再無白虎宗。”
葉小白伸手抹去臉上的血跡,眼神銳利如刀。
“所有人,換裝。毀掉所有帶有宗門標記的物件。”
“既然他們喜歡懸賞,喜歡人頭……”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我們就讓他們知道,這賞金,得有命拿才行。”
“傳令下去,化整為零的計劃提前執行。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幾個遠去的散修背影。
“讓‘玄’字小隊跟上去。”
“既然他們想要築基丹,我們就送他們一份‘大禮’。”
“一份……要命的禮。”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葉小白身上。
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寒意。
這場獵殺,才剛剛開始。
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