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臨天沒亮就出了門。
山上的雪還沒化透,踩上去咯吱作響,松針上掛著冰碴子,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走的是北坡那條老路,上次跟胡列的隊伍走過一回,地形記了個大概。
獨自上山反而更自在,不用遷就旁人的腳程。半山腰的時候,灌木叢裡有動靜。
沈星臨腳步一頓,除了開頭幾次,後來他漸漸也能遇到動物了。
現在他有了修為五感更敏銳,雖然神識不太好用,但是僅僅憑藉動靜就很清楚,不遠處不是妖獸,氣息太弱,沒有任何靈氣波動。
繞過面前一棵成年男子半腰身還粗的大樹,撥開矮小的灌木枝杈,看見一隻狍子。
毛色灰褐,體型不小,正把腦袋埋在雪堆裡,屁股朝天,兩條後腿連帶著毛茸茸的尾巴,都還在微微打顫。
沈星臨站在原地看了兩息。
這東西聽見響動不跑,把頭往雪裡一紮就當自己消失了。
他伸手,一把薅住後頸皮,提了起來。
狍子四條腿在空中蹬了幾下,黑豆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裡還叼著半截凍硬的草根。
沈星臨面無表情地把它綁了,掛在背上。
往回走了不到半里地,路邊又冒出一隻。
比剛才那隻小一圈,站在雪地裡歪著腦袋,盯著被綁在沈星臨背上的同伴看。
一開始被自己同伴的慘狀嚇到了,拔腿就跑。
沈星臨剛剛聽到了別的窸窸窣窣的動靜,隱約看見了一隻雪白的身影,並不打算去追另一隻狍子。
結果他走了沒幾步,那傻狍子自己繞回來了。
歪著腦袋,黑色豆豆和沈星臨的鶴眸四目相對。
山風停了一瞬。
來都來了,沈獵戶也不打算客氣了。
無情大手,兩隻一起帶走!
給狍子捆好,沈星臨轉了幾圈,才在下山的路上又找到了那隻雪白的貂。
窩在一棵倒伏的枯木底下,看著年紀不大,毛色倒是不錯。
這東西太小沒有吃頭,皮也不夠做甚麼,但養著玩或者賣給鎮上有錢人家的小姐,能換些銀子。
沈星臨把貂也收了,到了鎮上先去找胡列。
胡列的腿還沒好利索,拄著根木拐坐在院門口曬太陽,遠看見沈星臨揹著兩隻狍子牽著只貂走過來,眼睛都直了。
“嚯!你小子,這運氣!”
沈星臨把狍子和貂擱下:“勞煩可以換銀子嗎?”
胡列張了張嘴,這傢伙!還是這麼惜字如金。
但是他也不介意,一直以來他就欣賞沈星臨這樣能幹的後生。看了看沈星臨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胡列笑眯眯轉頭喊自家婆娘收下東西,去找買主。
他常年居住鎮上,又是經年的獵戶了,加上曾宏這層關係,渠道比沈星臨多多了。
狍子肉不算好吃,但皮毛在冬天值錢,加上那隻品相不錯的小貂,前後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攏共換了八兩銀子。
沈星臨揣著銀子去了菜攤。
大雪天蔬菜是稀罕貨,他挑了幾樣新鮮的,付了錢,往鎮口走。
路過鐵匠鋪的時候,裡頭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沈星臨沒停步。
“哎!小兄弟!”
鐵匠從鋪子裡探出半個身子,滿臉堆笑,手上還攥著把沒淬完火的鐵鉗。
沈星臨回頭,寒風都不曾亂了他一絲一毫衣襬。
鐵匠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他一眼,一瞧這處變不驚的高手神態,笑得更熱絡了:“我就說嘛,上回來打匕首那位,身形步子都不一般。最近鎮上都在傳,曾宏隊裡來了個年輕後生,頭一回上靈山就打了只茂毫,是你吧?”
沈星臨的觀念裡從來是有事說事,很少和人寒暄,幾乎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家裡那位小姑娘。
所以他等著鐵匠後文。
鐵匠搓了搓手:“正好,我最近拿到一批新材料,你要不要……”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嚯嚯兩聲似乎是在耍弄武器,“換把新的?”
鐵匠一開始也注意到了這位兄弟沒帶之前的匕首,他是鐵匠,最清楚這些武器的壽命如何。
亮著眼等沈星臨的後文。
“不用。”沈星臨語氣平淡,“刀夠使。”
鐵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圓了回來。這種有本事的年輕人,得罪不起,也沒必要得罪,何況他本來就是為了結交而來的。
“成,那改天有需要再來。”
沈星臨點了下頭,轉身要走。
餘光掃到鋪子裡頭。
一盞燈。
不是普通的油燈,形狀像個帶底座的豆芽,通體是某種黑灰色的材質,沒有煙,光線穩穩地鋪開,把鐵匠鋪裡那些刀具錘子照得纖毫畢現。
沈星臨的腳步停了。
他想起蘇辛夷坐在院子裡看書的樣子。天黑了還捧著那本《仙傷病論》不撒手,藉著油燈的火光,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完了還揉眼睛,揉完接著看。
女人的動作無意識,但他卻不自覺記在了心裡。
“這燈,”沈星臨開口,“賣不賣。”
鐵匠愣住了。
來他這兒的人買刀買鋤頭買鐮刀,還真沒人問過燈。
“這個啊……”鐵匠撓了撓後腦勺,“這是修士煉的,防風,不起煙,光照也穩當。我眼睛不行,成天盯爐子燻的,晚上全靠這個。”
沈星臨沒說話,等著下文。
鐵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盞燈,心裡盤算了一圈。這燈當初花了一個靈石買的,但用過了,多少折點。再說這後生往後肯定越走越遠,交好了沒壞處。
“一個靈石買的,我用過一陣了,你要的話八兩銀子,行不行?”
這不剛好?
沈星臨半點不猶豫,把懷裡剛換來的銀子全部掏出來,擱在臺面上。
鐵匠眼睛亮了一下,利落地把燈取下來,也不用處理甚麼,倒出裡面燃燒的木柴,拿離地面的一瞬光線自然就暗了下來。。
“好嘞,拿好。”
沈星臨接過燈,點了下頭,走了。
鐵匠目送他走遠,轉身從鋪子後頭的櫃子裡又摸出一盞一模一樣的燈,擦了擦灰,美滋滋地點上。
當初覺得好用買了兩盞,後來發現一盞就夠亮,另一盞擱了大半年沒動過。
今天總算出手了。
鐵匠哼著小調,覺得自己賺麻了。
-
沈星臨回到家,院子裡沒人。
灶臺是冷的,但院門開著。
他把菜放下,把那盞扛了一路的燈擺在堂屋正中的桌上。
位置調了一下,又調了一下。
最後放在了進門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沈星臨盯著那盞燈看了片刻,轉身去劈柴。
劈了半捆,院子裡還是沒有腳步聲。
他放下斧頭,擦了把手,出了門。
隔壁周奶奶家的白燈籠還掛著,院門虛掩。沈星臨沒進去,繞到張姐家那邊。
-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
不是蘇辛夷的聲音,也不是張姐的。
是個年輕姑娘,嗓門不小,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字。
“張姐你是不知道,我叔叔那條腿,大夫說至少得養到開春!他還不聽,非要拄著拐出去曬太陽,我說你曬甚麼曬,你那腿曬化了也接不回來。”
沈星臨在門口站住了。
這聲音他聽過。
上次跟曾宏的隊伍上山,半道上多了個不請自來的姑娘,揹著把比她人還寬的砍刀,非要跟著一起。
曾宏攔不住,胡列也攔不住,最後是沈星臨一刀劈開了擋路的枯木,身手利落根本無懼山裡的野獸,那姑娘在後頭看得兩眼放光,從那以後就一口一個“大郎哥”。
胡真真,胡列的侄女。
沈星臨正想轉身走,院子裡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哎?!大郎哥!”
來不及了。
胡真真從院門裡衝出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臉上寫滿了“天降驚喜”四個大字。
“真是你!我剛還跟張姐說呢,我叔叔老唸叨你,說你是他見過最厲害的後生。”
“嗯。”沈星臨打斷她,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院子裡。
蘇辛夷站在張姐旁邊,手裡還端著半碗水,正看著這邊。
四目相對。
蘇辛夷的目光從沈星臨臉上移到胡真真臉上,又移回沈星臨臉上。
胡真真還在說:“大郎哥你今天也上山了?打到甚麼了?”
蘇辛夷慢慢放下碗。
她看著胡真真圍著沈星臨轉的樣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姑娘,上次在山上就見過沈星臨?
而且看這熱絡勁兒,顯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蘇辛夷的視線又落到沈星臨那張臉上。
劍眉入鬢,鶴眸微斂,鼻樑高挺,哪怕穿著粗布獵裝,站在鄉下土院子裡,也像是從畫卷上走下來的人。
胡真真正值花樣年華,又是個崇拜強者的性子。
蘇辛夷忽然就悟了。
這就是男頻文裡,男主身邊必不可缺的桃花。
雖然原書裡沒寫過蘇家村這種小地方的姑娘名字,但是一個年輕漂亮、性格爽朗、還崇拜男主的姑娘,這配置,蘇辛夷閉著眼都能猜到後續發展。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沈星臨有桃花才正常吧!原著裡不少名門正派的女子都被他吸引。
著實也是因為他這個人處事沉穩,長相優越,還能力出眾。
單出都是加分項,沈星臨直接是五邊形戰士拉滿了!
蘇辛夷默默看著自己手裡的年糕,她是要攢夠靈石跑路的人。男主身邊多幾朵桃花,跟她也沒有關係。
反而心態很平靜。
這時候胡真真像是回過神來。看了旁邊沉默的蘇辛夷一眼。
大郎哥肯定不會是來找張姐姐的,那之前叔叔說大郎哥的心上人,莫非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瞧她這個腦子!
“蘇姑娘!”胡真真這時候才眼睛一亮,“你就是蘇姑娘對吧?”
蘇辛夷:?
這都坐一塊多久了,剛才還互相介紹過,怎麼又問。
胡真真已經三步並兩步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發出一聲真心實意的感嘆。
“長得真好看。”這句話從胡真真出現,蘇辛夷聽了很多遍了。
蘇辛夷:“謝謝……”
她確實是討厭不起來這個姑娘,因為她每句誇讚都是發自內心的。
而且,誰能拒絕一直誇自己好看的妹妹呢?何況胡真真確實年紀不大,雖然這個世界孩子也早熟,但是蘇辛夷真的不會把自己和一個上輩子才高中的女孩放在一塊比較。
想著她也笑眯眯:“真真也很可愛。”
這句話倒是不假,女孩可能是相由心生,每次笑起來就像個小太陽,還有酒窩。
胡真真被漂亮姐姐誇了,一點沒有不好意思,也嘿嘿傻樂。
轉頭看了一眼沈星臨,再看看蘇辛夷,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們兩口子都長這樣,以後孩子還了得?”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蘇辛夷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星臨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想到了孩子,眉毛都皺起來了。
看了一眼蘇辛夷僵硬的表情,沈星臨嘆了一口氣。
他還記得之前蘇辛夷知道隔壁張氏有孕的時候,失落的神情。
想著他對這個胡列大叔侄女的評價又差了點,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張姐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沒說話,眼底分明帶著點看戲的意思。
胡真真這張嘴,屬於開了閘就關不上的型別。
蘇辛夷在張姐家又坐了一刻鐘,這一刻鐘裡她大概瞭解了以下資訊:
胡真真是胡列的侄女,從小跟著叔叔學了些拳腳功夫,性子野,坐不住,這次來蘇家村一是看望懷孕的張姐姐,二是受叔叔所託要照拂一個蘇姓的姐姐。
“但是你們村姓蘇的姑娘好幾個啊,”胡真真撓了撓頭,“我叔叔也沒說清楚到底是哪個,我先前還把這事給忘了,前兩天看見有人在村口鬧事才想起來。後來又逢著過年……”
蘇辛夷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動。
胡列託侄女照拂的蘇姓姐姐?
胡列和沈星臨關係好,這個她知道。但胡列為甚麼要專門託人來照拂一個“蘇姓姑娘”?
她沒有追問,只是記下了。
倒是胡真真自己把話題又繞了回去。
“對了蘇姑娘,你家那口子真的太能打了,上次在山上。”
張姐終於開了口,語氣不鹹不淡:“行了,人家小兩口的事你少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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