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回歸塵世 兩人手牽手回老家(不是死了……
白駝牧場像一片被塵世遺忘的虛幻之地, 他們待在那裡時,只覺與世隔絕, 連風掠過的聲響,都帶著不真切的意味。
碩大飽滿的落日,無垠的牧場,漫天綴滿的繁星,還有倦懶踱步的羊。
以及,在這片天地裡,重新生長的彼此。
牧場空曠得能容下所有煩惱, 那些沉甸甸的心事被風沙一卷, 轉眼就散得無影無蹤。
李明眸和駱繹聲離開白駝牧場後,坐上那輛三天一趟的駱駝車, 回到了庫克小鎮。
路上的人煙漸漸旺盛起來。
小鎮的行人還是稀稀落落的,等坐上班車抵達市裡後, 周圍越來越熱鬧,連體感溫度都高了一些。
終於抵達烏魯木齊機場後,看著候機廳裡摩肩接踵的人群, 兩人才驚覺——原來這個月底就是春節了。
各式各樣的閒聊灌進李明眸耳朵:有人在說外出務工的煩躁, 有人在抱怨家裡口角,還有情侶在低聲商量過年見家長的事。
跟空曠寂靜的牧場不一樣,人多起來之後, 到處都是吵鬧聲, 把每一個角落填滿。
李明眸和駱繹聲提著半扇風乾的牛肉, 身上的衣服裹著風沙, 在光鮮亮麗的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離開得非常突然,衣服洗了沒帶上,老闆娘給了他們牧場居民的衣服。
還給了他們塞了半扇牛肉乾。
兩人沒有告知牧場的人回去的原因, 牧場的人還以為他們是急著回去過年,臉上是慶賀的表情。
就算告知了牧場居民,他們是為了沈思過的死訊回去的,情況也會變得奇怪:他們到時應該如何應對來自牧場居民的安慰呢?
沈思過的死亡,似乎並不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
於是他們最終沒有拒絕,也沒有任何說明,只是呆呆地帶上了那半扇牛肉。
直到提著那半扇肉乾走在機場裡,有個路過的、不知道是哪個省份的旅客,提了一句海市的船難事故,說“那個叫沈思過的導演自殺了”。
李明眸愣愣地,回頭看了聊天的兩人一眼,聽到另一個人不太懂地反問了一句:“那個導演我聽過,海市事故是甚麼?”
直到那一刻,伴隨著周圍的喧鬧聲,李明眸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是真的從那片虛幻的牧場,一步步回到了真實的塵世。
大概是在候機廳聽到了旁人的議論,上了飛機後,駱繹聲的狀態不對勁起來。
從牧場趕到機場的路上,中間過了兩天。在這兩天裡,駱繹聲一直都像是丟了魂的狀態,他好像不知道應該怎麼反應沈思過的死訊,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悲傷。
他們甚至不確定,那個通知葬禮的電話,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個拙劣的玩笑。
直到在候機廳聽旁人提起,這份不真切的恍惚才終於被敲碎,一點點生出了真實感。
在舷窗邊的位置坐下後,駱繹聲開始發抖。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平靜了,要不是一直握著他的手,李明眸都沒發現他在發抖。
她問空姐要來一張毯子,蓋在駱繹聲身上後,他卻抖得更厲害了。
他說:“最後一次本家聚餐,駱穎有說叫我不要回去,她說沈家會出事。說我不能待在海市,說會出事……”
去到牧場之後,駱繹聲跟她講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唯獨沒有講這個部分。
李明眸伸手幫他把毯子裹得更嚴實些,沒出聲催促,只安靜等著他往下說。
可等他平復些許,重新開口時,說起的卻不是那場最後的聚餐,而是他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時的情形。
*** ***
駱繹聲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時,他才剛到海灣半島生活一年。
那時候他還沒發現監控,只單純覺得,駱穎帶他去沈家,是想讓他得到沈家人的認可。
他當時很緊張,總覺得自己的身份太過尷尬,跟著去只會給駱穎丟臉,便小聲說自己還是不去的好。
但是駱穎說沒關係,“你是不可或缺的”,她意味深長地這麼說。
駱穎的說辭並沒有安慰到他,到了沈家後,本宅奢華的裝潢讓他緊張,看上去過分嚴肅的沈夢庭也讓他緊張。
沈夢庭身形高大,臉上沒甚麼表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連大宅裡的傭人都不敢抬頭看他一眼。
從見到他們母子起,沈夢庭的臉就一直繃著,目光從未往他們這邊落過。傭人們察言觀色,自然也不敢上前跟他們搭話。
駱繹聲覺得是自己的存在讓駱穎受到了冷落,有些難堪。
駱穎對此沒說甚麼,她甚至表現得有些高興——不是假裝出來的高興,她那天好像是真的開心。
對於沈夢庭的冷視,駱穎竟然是開心的。
駱穎自顧自地找了位置坐下,沒怎麼理會身邊拘謹的駱繹聲。
反倒是一直冷著臉的沈夢庭,注意到了他的窘迫,淡淡提點了一句:“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沒關係,你可以自在些。”
這就是駱繹聲第一次去沈家聚餐的經歷。這也是第一次正式的沈家本家聚餐。
*** ***
駱繹聲總結:“在那之前,沒有穩定的本家聚餐。是從這次聚餐後,沈家才開始有的本家聚餐。”
李明眸對這個說法有些吃驚,因為根據網上的說法,沈家聚餐的習慣,好像從一開始就有。
但原來不是。
她回想起許多跡象:駱穎看著甚麼都不在乎,卻很重視沈家的本家聚餐,她聽駱穎叮囑過駱繹聲好幾次,聚餐不要遲到。
駱穎去聚餐的時候,也會打扮得比平時更隆重。
駱繹聲解釋:“聚餐不是沈家人對駱穎的刁難——那本來就是她自己提出的聚餐。沒有一個沈家人想去,但她要求所有人都必須到場。”
在他去過的本家聚餐裡,沈夢庭和沈思過的表情都是尷尬又冷漠的,氣氛十分壓抑。
因為那種壓抑的氣氛,他很抗拒去聚餐。他搞不明白這些人的關係,在年紀更小的時候,還有些隱隱的害怕。
但是駱穎卻很開心——她喜歡沈家人尷尬,她想要的,就是這種氣氛。
聽到這裡,李明眸情不自禁問出了一個問題:“駱穎留在沈家,到底是為了甚麼?”
不是因為愛沈思過,也不是為了更好的物質生活,更不是因為事業。
那麼是為了甚麼?
其實這個問題,她早就想問了。只是關於駱繹聲的過往,她想知道的,他都已經毫無保留地說了。
那些沒說出口的,想必是他不願觸碰的傷疤。李明眸學會了不問。
但沈思過出事後,聽到駱繹聲提起沈家,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駱繹聲裹緊了毯子,那陣細微的顫抖始終沒停下,他皺著眉,像是在竭力回想甚麼。
半晌後,他終於開口,重新說起了那場聚餐。
不是第一場聚餐,而是他一開始提及的,最後一場本家聚餐。
*** ***
最後一場聚餐之前,就在那個下午,李明眸發現了駱穎對攝像頭知情的事情。所以去到沈家本宅後,駱繹聲的狀態一直很飄忽。
對那天晚上的場景,他的記憶都是碎片化的。他只記得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癲狂。
在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跟之前的聚餐沒甚麼不同。氣氛是從沈夢庭的一句話開始變的。
他說:“陳鐵蘭正在調查弗雷娜船難,你的那場舞臺劇,不要再跟進了。這事情早該過去了。”
他記得在沈夢庭這句話之後,還有一陣很長的停頓。在這個停頓期間,大家都是正常吃飯的,沒有任何人說一句話。
直到餐桌上上了一道牛扒,非常突然地,沈思過拿起切肉的餐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拉起來——他就是毫無預兆地這麼做了。
餐刀有些鈍,但是他足夠用力,很快就有紅色的血從蒼白的面板上滲出來。滲出來的血越來越多,染紅了他手臂下的一小片餐巾。
駱繹聲當時看著那些血,心情是冷漠和呆滯的,沒有甚麼反應;駱穎則是皺了一下眉,隨後才放下餐具去阻止。
沈夢庭一直在長桌的盡頭吃飯,彷彿沒看到似的,表情非常冷漠,連切肉的動作都沒有停頓。
直到把切好的肉放進嘴巴里咀嚼,吞了下去,沈夢庭才開口評價沈思過的行為:“你就是這樣過分軟弱,才會一事無成。”
駱穎終於生起氣來,第一次在本家聚餐中表現出落入下風的樣子。
此前駱穎對沈夢庭很執著。沈夢庭執著於體面,駱穎就找一切機會讓他顏面掃地,包括告知他,他兒子沈思過是個變態——李明眸以為非常隱蔽的攝像頭,其實有好些人知道,裡面就包括沈夢庭。
駱繹聲有時候懷疑,或許就連自己被監控的情況,也是駱穎遊戲的一部分,所以她才會說,“被監控也沒甚麼”。
可是看起來毫無底線,甚麼都能做出來的駱穎,那天晚上第一次表現出落入下風的樣子。
她捂緊了沈思過的手腕,粘稠的血從她的指縫流出來,而沈夢庭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切牛排,視若無睹的樣子。
駱穎忍不住轉過頭去,譏諷了沈夢庭一句:“他不是你兒子嗎?你這人,冷漠又虛偽。”
在那天的聚餐裡,駱繹聲一直是一個外人。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人朝他這邊看一眼。
可就在駱穎說完那句話後,沈夢庭看了駱繹聲一眼,隨後語氣冷漠地說了一句話:“讓我的孩子發瘋,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駱繹聲不知道沈夢庭為甚麼要看自己,他一直是這場聚餐中的局外人。
在這幾個人發瘋吵架的時候,他事不關己地吃了很多沙拉。其他人說了甚麼他聽不清,也不關心。
他整晚都在心不在焉地留意一些瑣碎的資訊,比如宅子裡點的薰香。
沈家本宅終日點著薰香,聞起來是一種很古舊腐朽的氣息。每次從那裡離開,他都覺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幾天都散不去,聞起來有點噁心。
那種味道無論聞多少次,他都沒法適應。
那天恰好是深冬,周圍門窗關得嚴嚴實實,薰香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駱繹聲被燻得直犯惡心,剛剛吃的沙拉差點要吐出來。
就是在沈夢庭的那一眼後,他站了起來,只想逃離那裡,逃到李明眸身邊去。
*** ***
“走到餐廳大門的時候,駱穎叫住我,說如果我走出那扇門,出了甚麼事,以後就不再是家人了。我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駱繹聲回到了他一開始提起的話題,如此總結。
話音落下時,飛機恰好開始下降,空姐溫柔地提醒後座的小孩,降落時可能會耳鳴,要注意防護。
李明眸聽到輕微的嗡鳴聲在耳蝸裡迴轉。
她找到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原來一直被忽略的沈夢庭,才是最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沉默許久,最終還是問了下去:“駱穎執著的人,好像從來都是沈夢庭。他們到底是甚麼關係?”
飛機降落的震動越來越明顯,駱繹聲捂著頭,表現出頭痛的樣子,慢慢彎下腰去。
他說:“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破碎而微弱,像是剛說出口,就被機艙裡的嘈雜吞噬了。
那陣薰香味似乎仍然侵蝕著他,說完這句話,他吐了出來。
在離開聚餐的那天晚上,他沒有吐。可今天重新說起,他還是吐了出來。
空姐過來確認後座小孩的狀態,卻發現小孩沒事,反倒是前座的駱繹聲吐了一地。
李明眸手忙腳亂地開啟嘔吐袋遞過去,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對著周圍投來的目光低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殘局。
等一切收拾妥當,李明眸用毯子把駱繹聲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連頭都沒露出來,只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周圍有人好奇地往這邊看,駱繹聲卻毫無察覺,只是靠在她肩頭,發出淺淺的、不甚通暢的呼吸聲,像是已經睡著了。
在駱繹聲斷斷續續的講述裡,新疆的輪廓早已被雲層徹底遮蔽,再也看不見了。
蓬萊島終究是虛妄的傳說,是人們困在塵世裡,憑空幻想出的自由之地。
人們以為自己是被當下的生活環境困住了,想去遠方的蓬萊島生活,想象著那裡有真正的自由。
但困住人們的,其實是那個並不存在的蓬萊島。
新疆的蹤跡在雲層中消失,他們也從幻想中的蓬萊島離開。
隨著飛機落地時的一陣劇烈摩擦,海市的輪廓,在舷窗外緩緩浮現。
離開蓬萊島後,他們回到了真實的塵世。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會是怎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