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新生與死亡 小李逗貓記
把種子撒完, 從那片山坡和廢棄樂園回來後,他們又在新疆逗留了幾日。
在這個全新的環境中, 李明眸三歲時被打斷的人生重新生長,像一樁枯死的樹樁,被清水浸潤後,又重新發出新芽。
世界對她來說變成全新的了,以前一些熟知的東西,對她來說變得很新奇:
她聽到開水在壺中盛開,急促輕盈, 似戀人的心跳;
她看到晚霞在湛藍色天空燃燒, 漫天雲彩都在沸騰;
她感到駱繹聲的眼睫毛在掌心顫動,潮溼漣漪一陣陣泛起。
世界變得新奇, 她也變成一個全新的人。
她嘗試了一些以前沒做過的事情,發現自己是這樣一個人, 跟她原本以為的不一樣。
原來她是一個看到蝴蝶,就會忍不住撲一下的人。假設在路上見到一隻羊,她還會忍不住跟蹤它——她喜歡小動物, 但還沒有跟蹤動物的前科。
她還發現自己有肢體接觸飢渴症。她會突然揪駱繹聲的眼睫毛, 時不時捏他一下。
她好奇肌肉的觸感跟脂肪不一樣嗎?摸上去是甚麼溫度?不同的地方溫度不同嗎?
她一直都能看到駱繹聲的身體。但一開始的時候,她因為羞恥心而不敢多看;後來習慣了,她又覺得那跟路邊的一棵樹差不多, 不需要特意去看。
隨著新生活的到來, 她開始對駱繹聲的身體感到新奇:無論是溫度、氣味、觸感, 還是身體主人的反應, 都讓她感到好奇。
她發現自己的手心貼上去時,那具身體會從兩人相觸的肌膚開始,一寸一寸地繃緊挺直。
駱繹聲身上像有一個奇怪的開關, 一旦被按到,就會停在原地不動,從鬆弛狀態過渡到緊繃狀態。
然後他會繃著身體,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他會突然問李明眸,要不要問旅館老闆娘借一身新衣服;又或者說自己累了,晚上換李明眸來做飯。
要是換成以前,李明眸會被他說得驚慌起來,開始亂想:
他是覺得她老穿著那身借來的紫色廣場舞運動服,看著太土?
還是覺得她太懶,每天都不幫忙做飯,只知道吃?
但現在看著駱繹聲一臉冷淡,耳朵卻泛起可疑紅暈的樣子,李明眸發現了: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讓她驚慌起來,好掩飾自己此刻的侷促。
其實李明眸本來已經不想逗他了。剛跟他交往那會,她就很侷促,那種感覺很難受,她不想讓駱繹聲體驗到。
但看到駱繹聲這副詭計多端又容易害羞的樣子,她忍不住起了壞心思:
就像跟小貓玩遊戲,你在貓鼻子上按一下,貓若無其事的樣子,背部卻悄悄弓起來了……
你肯定會忍不住再按幾次。
她假裝沒聽懂駱繹聲的言外之意,時不時擼他幾下,一副讀不懂他反應的樣子。
反正她情商低,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很正常。
情商低就是有這種好處。
*** ***
這麼撩撥了駱繹聲幾次後,他慢慢反應過來了。
這一天李明眸剛從外邊溜達回來,他剛好從浴室出來,身上蒸騰著潮溼熱氣,是剛洗過澡的樣子。
她的手有自己的意識,情不自禁黏到了他腰側人魚線上。
駱繹聲頓了一會,說了一句話:“我還沒穿衣服。”
她“啊”了一聲,臉上有點熱,但手一動不動,還貼在他腰上。
兩人就這麼沉默站在浴室門口,停頓了一會,誰都沒有動。
她看著駱繹聲的臉色開始變幻,心裡有些驚歎:人的臉怎麼能在幾秒內變這麼多次,真的好神奇。
她現在很喜歡看駱繹聲的臉色,就跟天象觀測愛好者似的。
駱繹聲的臉色經歷了一系列她看不懂的變化,最後定格在一個嚴肅的表情上。
他轉過臉看她,眉頭還皺了起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李明眸的眼睛情不自禁往天花板飄,嘴巴卻很硬:“你說甚麼?”
因為心虛,她的手下意識想收回來。
她壓住想收回的手,橫了橫心,兩隻手環過去,一把箍住了他的腰。
彷彿這樣就能證明她毫不心虛。
駱繹聲:“……你放手。”
李明眸:“我不。”
駱繹聲停頓一會,微笑著轉過頭來看她。就在她看著那個笑容醺醺然時,腰間突然一陣劇痛——她的贅肉被駱繹聲掐住了。
而且他特別壞,他沒掐別的地方,就剛好掐中她很介意的那一圈贅肉。也不知道隔著衣服,他是怎麼掐中的。
這回輪到她叫駱繹聲放手了。
駱繹聲掐得有些用力,不是調情的那種掐法。
她又羞又痛,紅著臉推了他幾下,他竟然還不肯放手。
她索性不推他,反而攀上他的身體,就要往他臉上親。
果然,駱繹聲下一刻就放開手,還警惕地後退兩步,離她遠了一點。
她站在原地,捂住自己被掐痛的腰,一臉得意地看著他。
駱繹聲看著她得意的臉,臉色幾番變幻,最後定格在被打敗的表情上:“你是不是不當我是男的?”
李明眸看了一下他赤.裸的身體,臉上有點發燙,感覺他這個問題很莫名其妙。
駱繹聲:“你好像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想跟你做.愛。”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耳朵有一些發紅,語調卻是平淡的。
李明眸不知道一個正常的女性,在這個情況下應該如何反應。於是她順從自己的心意,很誠實地反問了一句,帶著點期待:“你想了嗎?”
駱繹聲:“……”
李明眸看著駱繹聲的臉色,彷彿一個終於成功考級的天象觀測者,讀懂了他的心情:原來他也想,但他在害羞。
就像真正的她比自己想象的大膽一樣,真正的駱繹聲,也比她想象的容易緊張。
她研究著駱繹聲的臉色,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龐泛著一股潮紅,連脖子都變紅了。
都緊張成這樣了,難為他還能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
她趁著駱繹聲沉默的時候,腳悄悄往前挪了一點。她覺得自己的動作很小,但駱繹聲立刻做了一個反應: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啊……
他後退了。
他本來已經後退了兩步,這半步之後,他後背碰到了牆壁。李明眸堵在他面前,他微微垂頭看她,一時竟顯得有些弱勢。
他可能也感覺到了,於是又抬起頭,然後一點一點挺直自己的腰。
李明眸抬頭看他,眨了眨眼睛,說:“我也想了。你可不可以讓我試一下?”
駱繹聲臉上一片空白。
她想了想,嘗試尋求一個權威的解釋:“我看a.v有看到那種女生主動的啊。”那些姐姐很帥氣。
看到駱繹聲竟還是一臉迷茫的樣子,沒有反應,她的語氣越來越弱:“……不可以嗎?”這好像是不夠矜持,不太符合她看過的偶像劇。
這樣說話是不是不太好?
駱繹聲有些茫然地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可以……”
*** ***
之前為了做脫敏訓練,李明眸看過一些a.v。但這些關於性的最直接的展示,並沒有教會她關於性的任何知識,那都是一些表面資訊,並且是含有汙染的,娛樂化的。
關於這個話題,反倒是一部沒有絲毫裸.露鏡頭的澳大利亞電影,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米拉是一個少女,她永遠不會活到成年,因為癌症,她會在成年前死去。
她在死去前的一天晚上,跟一個原本沒有未來的混混,發生了自己的第一次性.關係。
第二天,她的牙齒因為化療而脫落了,就像一顆掉落的乳牙。
米拉成年了。
她在清晨離開了自己的房間,在庭院的微風中,抬頭看頭頂的樹。
她死在了那棵樹下。
新生和死亡是同時抵達的。
李明眸當時看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似乎是一件重要的事情。當它真正發生的時候,她發現它很普通平常。
她最喜歡的一個片段,是房間的燈關上後,她把窗簾拉開了。
在無雲的夜晚,滿月顯得很亮,月光下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亮光,駱繹聲的身體也彷彿是瑩亮的。
她在月光下細細打量他的身體,就像在打量月光下連綿的沙丘,又或者是南方的群山。
她看得很認真。以前看著他身體的時候,她總是很緊張,很少這麼心無旁騖地觀察過、感受過。
駱繹聲在月光下抬眼看她,沙啞著聲音問:“你在做甚麼?”
她點了一下他的胸膛:“你有十三顆痣耶。”
駱繹聲把她按在那顆硃砂痣上,不讓她繼續數:“我現在發現,你是不是有一點壞……”
兩個人相擁著,在月光下絮絮叨叨,一隻手搭在對方身上,說著一些無聊話。李明眸還講起來:以前他欺負她,她介意自己腰上的贅肉,所以才哭出來的。
就是他剛剛掐中的那塊贅肉。
然後他倆一塊給腰間那塊贅肉起了個名字,叫珍妮弗。
珍妮弗是李明眸鄰居的狗,長得胖胖的,但是很可愛,在他們小區很受歡迎。
兩人在星夜下相擁,說著一些沒有營養的話,在月光中漸漸睡去。
*** ***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李明眸的乳牙沒有脫落。
她在清晨的微風中走出旅館,沒有找到任何一棵樹。
最後便只是餵了幾隻路過的羊。
她看著那幾只羊被牧民領走,覺得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在風沙中呆了一會,便又回去了旅館。
回到房間後,她發現駱繹聲的床位是空的,觸感冰涼,看來他也起床好一會了。
最後她在旅館的廚房找到了他,他正在老闆娘的指導下揉麵,想要做一頓麵食。
他們之前頓頓都吃肉,一直過得很習慣,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想做麵食了。
李明眸跟他打完招呼後,就靜靜坐在他隔壁,看著他揉麵,然後把麵糰擀成餃子皮,再一隻一隻包餃子。
餃子包好後,他一個一個地下。下好了一隻,他就撈出來放涼,遞給李明眸吃,等李明眸吃了後,他又下另一隻。
他自己不吃,他就看著她吃。
李明眸慢慢咀嚼著他包的餃子,感覺好像還是有很多變化的。
然後她突然說了一句話:“我真的好愛你啊。”
駱繹聲手上還夾著一隻餃子,等著她嘴裡這隻吃完,再把手上這隻遞過去。聽到她這句突然的話,他愣了愣,自己吃了那隻餃子。
吃完後,他說:“這句話是不是不應該放在這個時候說?”
“那要甚麼時候說?”
他語氣淡淡的,表情有些拘謹:“因為是很珍貴的話,所以得在睡前和起床後各說一遍,顯得比較鄭重。”
李明眸“嗯嗯”點頭:“我記住了!”
兩人吃完這頓莫名其妙的飯,又被老闆娘叫去幫忙修了羊圈。
李明眸在牧場邊緣,抬頭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沙丘,和沒有盡頭的天空,覺得自己好像在度一個漫長的假期。
她都快要忘記海市了。
海市有很多煩惱:回去之後還要面對劇團,補上曠掉的課,準備首演,釐清和沈思過和駱穎的關係等。
真不想回去。
修好羊圈後,在回去旅館的路上,他們又路過了那片有訊號的山丘。
駱繹聲的手機久違地響了起來,是學校教務處打來的電話。
聽到來電人的身份後,李明眸的第一反應,是他們曠課被抓了。
她心情頓時非常凝重。
駱繹聲聽著對方說話,表情也說不上是凝重還是放鬆,只有一片空茫。就是空蕩蕩的,那張臉上甚麼都沒有。
等到他掛了電話,李明眸才問他:“老師說甚麼了?”
然後他回了一句:“他說沈思過死了,讓我回去參加葬禮。”
說完這句話,兩人還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好像剛剛甚麼都沒發生。
李明眸走著走著,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會不會是開玩笑?”
駱繹聲機械地回了一句:“也有這個可能。”
李明眸的腳步慢了下來,駱繹聲還在往前走。
他都不知道要停下來。
新生和死亡是同時抵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