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豢養 害怕失去自尊心的小駱
對那天在車上的記憶, 駱繹聲已經有點模糊了,只有那部電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耐心看下去之後,他倒是挺佩服那個女主角的。
她竟然為了愛一個男人,寧願忍受對方的暴力, 踐踏自己的信仰, 摒棄周圍人的關心和擔憂。
即使是這樣, 也要跟對方在一起。
雖然愚蠢,卻也勇氣可嘉。
他就做不到這樣。他想。
他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感情。
忍受一切,退讓到絕境,直至無法忍受為止,也要跟對方在一起。
可能大部分人都有過這樣的瞬間吧, 但很少人能夠負擔這種瞬間。
對他來說,那個瞬間,就是在他搬家之後, 跟李明眸吵架的瞬間。
他們那天吵架, 話趕話地吵了很多過分的話。他很少那樣跟人吵架,他感覺這樣發脾氣很幼稚, 也不能解決問題。
但他就是這麼做了。
中途他一度想冷靜一下, 他問她想要甚麼:親密,浪漫,特別,還有甚麼?她希望在戀愛中得到甚麼?
只要她說出來, 他就甚麼都願意做。
這個問題把李明眸惹哭了。
她說,如果那是假的, 只是為了敷衍她,那她寧願不要。好聽的話,很好的氣氛, 她都不需要。
她只要他真實,坦誠,沒有隱瞞。
他當時看到她的眼淚,只覺得煩躁,心裡很冷漠地想:假如真實的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呢?
會跟你沒有道理地吵架,滿口謊言,又做作。
假如真實的我就是這個樣子,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你要怎麼辦?
然後他聽到了李明眸的辦法,她說:“那你一開始就不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分手啊!”
她傷心又憤怒,他第一次在那張臉上看到這麼決絕的表情。
“如果成為你的女友,意味著不能知道你搬家的事情,那我寧願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
他當時在生氣,但是生氣的感覺突然熄滅了。
就像一塊燒紅的炭被整個浸入冰水,“嗤”地一聲,所有溫度和聲響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水面上浮起的幾縷蒼白的煙,和水底那塊迅速黑沉、再無一點光熱的殘骸。
他感覺自己正像那塊炭一樣,被某種無形的水溫吞地包裹,下沉,連餘溫都迅速消失。
他看到李明眸站著的地方後面,是白色的牆壁,上面有一點紅色的血。有人在那拍死一隻蚊子,隨著時間過去,變成黯淡的褐色。
像李明眸脖子上的痣。
他認識了李明眸才知道,原來痣也會褪色。好像也不是很久沒見,但是她的痣褪色了,顏色變得很淺。
他關注著這些沒有意義的細節,直到聞到一股怪異焦味,才發現自己的手臂燙傷了,然後他看到李明眸動了一下。
事後再想,李明眸動的那一下,很明顯是要過來看他。他受傷了,她會擔心——這很好推理。
但是她當時站的位置離玄關太近了,他在看到她動作的瞬間,徹底掉了線,一個想法瞬間攫住他,將他完全佔領。
他以為她要走了。
他想:李明眸要走了。為了留下李明眸,他甚麼都願意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願意為剛剛說的所有話道歉。
她希望他真實,坦誠,順從,那他就真實,坦誠,順從。他通通都可以做到。
只要她留下來。
兩人分手後,李明眸發過很多資訊問他,分手的原因到底是甚麼。
其實就是那個瞬間,那個想法浮現的瞬間,是一個決定性的時刻。
就在那個時刻之後,他的室友回來了。
然後他和李明眸的交流終止了。
幸好室友回來了,不然他有點擔心自己接下來的反應。
*** ***
如果當時室友沒回來,他們的交流沒有被打斷,自己接下來會是甚麼反應?
那天之後,駱繹聲一直在想這個事。
那天之後的生活是灰白色的,模糊的,缺乏生動的。他跟李明眸冷戰了,誰都沒有跟誰說話。
他只記得冬天很冷,大概也是因為天氣冷,所以他那天晚上燙傷的手臂一直沒好。
總是有若有若無的腐壞氣味從那塊燙傷裡飄出來,就像他的一部分身體正在悄悄變質。
它看上去甚至有點變色了——這應該是很嚴重的程度吧?
他觀察著那塊面板,有點事不關己地想。
他用紗布裹住那塊不停滲出膿液的面板,衣袖蓋在上面,誰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李明眸能看到。
這個女生有奇怪的能力,會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畫面,就算在公交車上喬裝打扮,也會被她捉到。
但那陣子,李明眸從他身邊經過時,總是目不斜視的。
好像她甚麼都沒看到,那股臭味也沒有傳出來。
李明眸從他身邊若無其事經過的時候,他總感覺那種氣氛和場景有點熟悉。
他跟駱穎也是這樣若無其事的。
駱穎知道攝像頭的存在,他也知道,並且他們都知道對方知道。儘管如此,但他們仍然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個屋子裡。
其實那個屋子就有哪裡飄出一陣奇怪的腐臭味,但沒有任何人議論它。好像沒有人能聞到那股臭味。
只要假裝聞不到,它便真的不存在了。
*** ***
後來李明眸“看到”那塊創口,是在唐欽跟她告白之後。
那天是《人工智慧開發史》的課。駱繹聲那天到得比較早,剛進教室,就聽到裡面的人在議論,說唐欽跟李明眸在一起了。
他當時愣了一下,但仍然走了過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開啟揹包,把書和文具拿出來,準備上課。
李明眸到了教室後,一副不知道情況的樣子,還在偷看他。
然後他聽到李明眸跟隔壁的學姐解釋,還一邊解釋,一邊偷看他。他知道她當時是在對他解釋。
其實他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李明眸那天提出分手,只是話趕話說到了那裡,並不是真心話。他還知道她這陣子在看他臉色,想要跟他和好。
他也知道李明眸並不喜歡唐欽。李明眸只喜歡他——他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但在聽到李明眸跟那個學姐詳細說明她跟唐欽昨天度過了如何的一天時,他還是被一股強烈的恐慌襲中。
他像一個葛朗臺,明明有很多很多的錢,但看到別人得到哪怕一個硬幣,他都恐慌到呼吸不過來,覺得自己得到的被奪走了。
彷彿他的寶箱底部有一個巨大的豁口,無論往裡面投進多少的錢,那個箱子永遠都不會滿。
明明金幣已經滿到從寶箱溢位來,但他還是覺得自己一貧如洗,於是愈發貪婪。
永遠匱乏,永遠得不到滿足。
在這種匱乏感的驅使下,像是被魔鬼誘惑般,他心中再次浮現出那句話:
只要李明眸能留下來,我甚麼都願意做。
可是其實李明眸從來都沒離開過,也不打算離開,所以這句話是很沒道理的。
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創口上的臭味再次飄散出來,他聞到覺得噁心,還有點頭昏想吐。
於是沒等李明眸說完,他便站了起來,走向洗手間。
到了洗手間之後,他機械地揭開紗布,機械地擦洗那塊滲出膿液的傷口。
其實他早上已經清創完、塗過藥了,但在那個當下,他總覺得要找件事情來做一下。
後來李明眸進來了,幫他護理傷口,問他那塊燙傷為甚麼這麼久都沒有好?
他被她問得低頭看自己的手臂,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它: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正在癒合的傷口,而是一小片潰敗的、私密的沼澤。
沼澤中心是混濁的、半透明的黃白色,像某種不潔的膠質,正緩慢地滲出組織液。邊緣則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被反覆啃噬過的鋸齒狀。
最令人不適的是它的質地:不再是平整的面板,而是一種微微隆起、滲出膿液的黏膩狀態,彷彿皮下有甚麼東西正在偷偷地發酵、腐爛。
一股更清晰的腥臭味升騰起來,鑽進他的鼻腔,黏在喉嚨口。
真噁心。他想。像自己身上長出了一塊不屬於自己的、正在悄悄腐敗的肉。
李明眸護理完那塊創口,說好奇怪,邊緣怎麼還有抓傷?是被貓抓了嗎?
他清晰地看到那幾道抓痕,被迫面對一件事情:那其實不是貓抓的,是他自己抓的。是他一直在下意識加深這個傷口。
就為了被李明眸看到,然後被她問出這些話。
他終於被迫面對這個想法:“為了留下李明眸,我甚麼都願意做。”包括不讓那個傷口癒合。
他之前一直迴避這個想法,清晰地感覺到它後,他覺得自己有些噁心。
連帶著那個傷口也變得噁心,黏稠稠的,看上去很髒。
所以他告訴了李明眸那隻流浪貓的事。
他當時就有一種隱約的想法:假設那隻流浪貓不能一直跟李明眸一起生活,那麼從來都沒有遇到過李明眸,那對那隻貓來說更好。
它本來是自由自在的,但是被人豢養過後,它喪失了在冬天獨立捕獵的能力,從此便只能靠著別人的乞憐生活了。
而別人不會為它永遠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