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等待春天 小李:我可能到了春天也不會……
【你這個人不怎麼樣, 是我以前喜歡錯了人。】
在這條資訊後,駱繹聲不再發資訊過來了。
【早安】,【晚安】,【今天吃了甚麼】, 【我今天看到了一隻小鳥】, 等等——李明眸沒有再收到這些讓自己生氣的資訊。
在那之後, 駱繹聲一條資訊也沒有再發過來。
他們的聯絡中斷了。
李明眸開啟他們不再更新的對話方塊,久久凝視自己發出的最後一條資訊,回憶自己發出這條資訊時的心情。
她當時是想做甚麼呢?她想達成一個怎樣的目的?
她想打破交流的僵局嗎,還是她想挽回兩人的感情?
她發現都不是。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事實確實是這樣的:她當時就是想刺激駱繹聲, 她想讓駱繹聲變得跟自己一樣狼狽。
她可能成功了,因為駱繹聲沒有再給她發資訊。
她達成了自己的目的,讓駱繹聲體驗到了跟自己一樣的感情——他現在變得跟她一樣狼狽了。
她以為自己會痛快, 但是沒有, 她沒有體驗到一點點痛快的感覺。
她看著不再更新的聊天對話方塊,捂住自己的心臟, 佝僂著腰, 一點一點蜷縮起來。
在無盡的空虛中,她開始感到自我厭惡。
以前看電影的時候,看到那些在分手後反覆糾纏前任的人,她覺得他們很不理智:
在對方提出分手的時候, 就是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就算糾纏成功,對方答應重新跟你在一起, 又有甚麼用呢?對方“不想再跟你在一起”的想法不會真正消失。
她以前還嘲笑別人,可是她現在變得跟這些人一樣了。她反覆糾纏想離開的戀人,口出惡言, 直到沒有辦法再繼續為止。
她看著那個不再更新的聊天對話方塊,陷入自我懷疑,在痛苦中反覆煎熬:
我真正的目的是甚麼?這場對話還要怎麼繼續?這段感情還可以怎麼繼續?
在自我厭惡中,她又做了跟弗雷娜號相關的夢。
在這半年來,她做過好幾次跟弗雷娜有關的夢,這是最完整的、也是最清晰的一個夢。
在夢中,她回到了三歲前生活的保護區的家裡,她夢見了那扇明亮的落地窗。
她在落地窗前,學著大人的樣子對父母說:
“在這裡生活不怎麼樣,我要回國去,跟姨媽一起生活。小孩的幸福生活很簡單的,就是認識很多新朋友,然後還要去遊樂園。”
她一直以為,是姨媽說服父母讓她回國生活的,其實不是。
甚至那個“幸福生活”,也是她提出的,不是姨媽。
李明眸看不清父母在夢中的樣子,在他們站著的地方,那裡有兩條瘦長的陰影。
一條陰影卷著她,像是蛇一樣裹住她。另一條陰影在她腳下緩緩展開,拉張成一張魔毯。
魔毯遊動,帶她飛離那扇明亮的窗戶,把她放到一艘不停搖晃的船上。
那艘船晃得太厲害了,那兩條陰影抱怨,問她為甚麼一定要選這艘船?
再過半年,保護區關閉,她的父母會有一場半年的休假。他們準備那半年再帶李明眸回國。
三歲的李明眸說她特別想坐那艘船,那艘船隻在當時有班次。等到父母休假的時候,就坐不上了。
其實她真實的想法是:她等不及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去一個有很多同齡人的地方,不想被關在保護區。
但她沒有那麼說,她很正經地學著大人的語氣,說自己就是很想坐這艘船,雖然它很晃。
話剛說完,遠處傳來尖叫聲,船體在尖叫聲中晃得更厲害了。她沒有站穩,從高處摔了下去。
陰影再次變成魔毯,墊在她腳下,讓她安全著地。另一道陰影立刻捲住她,往遠方飄去。
她被這道像蛇一樣的陰影重重裹住,看著魔毯留在了原地,視線漸漸變黑。
隨後是一片漫長的黑幕。
她在一雙眼睛的注視中醒過來,清醒過來後,她看到那是一隻黑尾海雕的眼睛。
黑尾海雕歪頭跟她對視,低頭啄了兩下——它站在一具人類的屍體上,正在啄食那具屍體。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飄蕩著,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血紅色的海上,周圍漂浮著無數屍體,和被解體的船。
她以為自己漂浮在船的殘骸上,但往腳下看去後,她看到了另外兩雙眼睛。那是父母睜開的眼睛。
那兩雙眼睛灰色渾濁——眼睛的主人已經死了。
死去父母的屍體變成了船,把她託舉在海面上,屍體下湧出源源不斷的血水,把整片海域染紅。
他們湧出的血那麼多,最後那兩具屍體只剩下薄薄的一張皮,在海面上懸浮著,像是一面破碎的帆。
李明眸在夢裡面,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夢,卻無法從這具三歲的軀殼中逃離。
她也不想逃。
她已經逃得足夠久了。
看著夢中變幻的場景,以及這些場景傳遞出來的資訊,李明眸並不覺得驚詫——這是一個很容易猜想出來的答案。
因為太容易猜出來,所以每次看到弗雷娜船難相關的資訊,她都會立刻轉過頭去。她怕自己看得多了,便會猜出這個答案。
所以她從來不看。
是自己間接導致了父母的死亡——在知道這個答案後,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繼續生活。
她在三歲的軀殼裡發著抖,慢慢跪坐下去,手掌撫在那面帆上,想跟那張帆接觸更多。
但是不夠,遠遠不夠。
她躺下來,整具身體都貼在帆上。她把臉貼在那面帆破碎的缺口上,鼻腔湧入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她哭泣著:“帶我走。”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把我一起帶走。”
漫長的哭泣後,李明眸在清晨的鳥叫聲中醒來,身體微微抽搐,蜷縮在一起,枕頭是溼漉漉的,冰涼一片。
她望著窗外晨曦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間中,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一天是姨媽出差的第九十六天,跟駱繹聲分手的第十五天。哭了半個早上後,李明眸接到了姨媽的電話。
她聽到電話另一端的海濤聲,是姨媽出差的海岸基地,是海水拍在基地牆壁上的聲音。
她跟姨媽已經有20多天沒有打電話了。之前一天有一通電話,但後來姨媽要觀察幾種在晚上活動的魚群,她陪著這些魚群,晚上出來活動,早上沉入海底休息。
在這期間,姨媽在凌晨給李明眸傳送過八十三通電話留言,然後在晨曦亮起後,等來李明眸的語音回覆。
她們生活在十小時的時差裡。
在這段時間裡,她們靠電話留言跟彼此溝通,幾乎沒有打過電話。
可是那天姨媽給她打電話了,就在她從那個漫長的夢中醒來的那天。
李明眸聽著電話另一端傳來海濤聲,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直到姨媽的聲音響起,她才想起來,時間早就過去很多年了。
姨媽的聲音很爽朗,聽起來很開心。自從接過李明眸的撫養義務後,她很少有這麼開心的時候。
她笑著跟李明眸說,出差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很快就可以回來。
“真捨不得離開這裡”,她說。
她很喜歡這份工作,她喜歡所有的海洋生物,無論是成群結隊在淺海中游戈的魚群,還是潛伏在深海的龐大魚類。
李明眸想起那個夢的開端,三歲的自己在夢中說,她要回國跟姨媽一起生活。
她的目的達成了,但是好像沒有人得到快樂。
姨媽因為要照顧她,喪失了全情投入工作的機會。而她的整個青春期,都在祈禱自己快點長大,這樣才可以停止對姨媽的剝奪。
她終於長大成人,姨媽的工作也終於有了進展。此刻的她應該是開朗的、活潑的、替姨媽感到快樂的。
李明眸盡力表現成那樣,可才堅持了不到五分鐘,她的偽裝就失敗了。
姨媽問她:“你怎麼了?發生甚麼了嗎?”
她不想哭泣,但眼淚還是在這句問候中落了下來。
她忍住哭聲,姨媽不知道她在哭,語氣還是放鬆愉快的: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聽說你有了一個男朋友。
“你最近過得幸福開心嗎?你都沒有在回覆裡給我說過。”
李明眸忍了很久,終於還是哽咽著說了出來:
“已經沒有了,沒有朋友,也沒有男友了。姨媽,我好像不應該那麼幸福。我肯定是做錯了。”
因為想幸福,所以才會受到懲罰。
電話另一端沉默良久,隨後傳來腳步聲,海濤聲大了起來。
姨媽說:“你聽。”
李明眸忍住哽咽,靜靜聽著。
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話中變得越來越大的海濤聲,和夾雜在海濤聲裡,規律響起的細小浪花聲。
“嘩啦啦……”
“嘩啦啦……”
“嘩啦啦……”
兩人靜靜地聽了一會海濤聲,姨媽的聲音再次響起:
“聽到了嗎?在海濤聲裡面,有一些密集的,像是冒泡泡一樣的聲音,那不是浪花,是一種叫青浦魚的魚群。”
原來那是一種魚。
李明眸抽噎著,嘗試在海濤聲中分辨出它們。
在海濤聲和魚群遊戈的聲音中,姨媽的語速很慢:
“海市這十年的漁業很發達,調查魚群突然開始大量繁殖的原因,是我這次出差的任務。
“基地發現,在海市臨近的海域中,可能發生過一起未被記錄的海底火山爆發。
“海底火山爆發是可怕的事情,它帶來海嘯,摧毀每一艘路過的船隻,和生活在那片海域的魚群。
“但有時候,它也帶來好的變化。”
姨媽走動著,似乎在翻找甚麼,聲音高低起伏:
“被摧毀的巖面會形成淺海漁樵,為小型海底生物提供棲息地;
“海底沉積物被帶到表面後,會促進浮游生物的繁殖;
“火山氣體和熱液會釋放出鐵和錳等無機物質,增加這片海域的營養價值……
“死去的魚群會重新開始大量繁殖,海市這些年突然發達起來的漁業,就是這場未被記錄的災難的後續。”
說到這裡,姨媽的聲音變得輕起來,像是怕驚嚇到她。
“可能生活也像這樣,就像這個自然,它奪走你一些東西的同時,又贈予你別的東西。萬事萬物都保持平衡。
“所以明眸,如果發生了甚麼不開心的事,耐心一點吧。等待這個冬天過去。
“城市結冰,很多動物凍死了,樹木也不再生長。但明眸,這不意味著有誰做錯了,也不意味著你不應該幸福。僅僅是因為冬天來了。
“你可以回到洞xue裡,耐心一點,等待這個冬天過去,春天到來。
“這不會很好過,每一個冬天都不好過。
“所以明眸,耐心一點吧。”
姨媽似乎並沒有想要安慰她,她只是耐心地、緩慢地說著一些她工作的見聞。
沒有激昂的“堅強起來”、“樂觀一點”之類的話,姨媽的語氣如此放鬆和緩,彷彿她遇到的問題並不需要被解決,只需要靜靜等時間過去就可以了。
在這種平靜和緩的氣氛中,李明眸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了下來。
她重新開啟那個不再更新的聊天對話方塊,得到了答案。
她之前不知道,這場對話還要怎麼繼續,這段感情還可以怎麼繼續。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也許已經沒辦法繼續了。
而她要接受這件事情,就像接受冬天一樣,然後回到洞xue裡,靜靜等待冰雪融化,春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