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談二 小駱以前叛逆又摳門,卻是個乖……
貓回了它自己的家後, 駱繹聲重新考慮去投奔駱穎的事情。恰好這個時候駱穎回海島探望他。
這次駱穎歸家,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他沒再想過離家出走的事。
駱穎發現他有節食習慣,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因為那隻貓, 他有陣子吃得很少。
吃飯的時候, 他把食物和肉夾到碗裡, 用米飯埋著藏起來,留著給貓吃。他自己就吃得少了。
他一開始會餓,後來習慣了,飯量就自然變小了。
以前駱穎撫養他的時候,總是怕他吃不飽, 或者有想吃的東西吃不到,所以家裡總是有不同種類的處理好的食物,放進微波爐叮一下就能吃。
這次她回海島, 發現駱繹聲有節食的習慣, 以為是他外婆“吃飯七分飽”的理論教的,非常激動, 跟他外婆大吵一架。
*** ***
駱繹聲的外婆叫莊雍, 她有很多規矩和理論。莊雍是舊時代的大小姐,念過大學、留過洋,跟其他老太太不太一樣。
莊雍命途多舛,日本人上島的時候, 她父親死了。後來□□,她丈夫死了。
她丈夫死的時候, 她本來有機會出國,但因為想保住她父親的老宅,她留了下來, 然後失去一切——除了她想要保住的這棟老宅。
莊雍這一生過得不幸福,但從不抱怨,也不愛聽別人抱怨。她的為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樣,莊重雍容,嚴謹自律,是個很有修養的人。
她的修養體現在很多日常細節中:
她信奉吃飯只能七分飽,因為人要學會限制自己的慾望;
不能大哭或者大笑,因為激烈的情緒容易傷懷;
不能肆意奔跑,因為人不可得意忘情;
不能把成績或者錢財當成一切,視野須得開闊,但又不能沒有絲毫成績或者錢財,因為人要自立於世……
駱繹聲就是在這樣的教養下成長的,駱穎同樣如此。但是駱穎外表看似柔和,個性卻十分叛逆。
駱穎想要跟莊雍相反的生活,所以很小就從家裡逃走了,在外面過著自由的生活,然後很快生下了駱繹聲。
莊雍並不同意駱穎的生活方式,但莊雍很有修養,所以哪怕有討厭的物件,她也不會表現出來。她覺得打罵別人或者大聲說話,是沒有修養的事情。
但她越是這樣,駱穎就越討厭她。
駱穎討厭莊雍的教條,正是因為反對這些教條,所以她獨自撫養駱繹聲的時候,無論駱繹聲想吃甚麼,她都會提供,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幼兒不太方便吃的食物,比如冰淇淋,她會在冰箱裡常備幾桶。
所以當她回到海島,看到駱繹聲習慣性節食的時候,她對莊雍表現出一種極強烈的應激反應。
駱穎跟莊雍吵架的時候,理駱繹聲在隔壁看著她們大吵大叫——準確地說,看著駱穎一個人大喊大叫。莊雍只是在隔壁一言不發,她失望地看著駱穎,像看一個瘋子。
駱穎逼莊雍說話,逼不出來,最後她發了狂,把自己掛在牆上的照片全部砸碎了:
以前牆上也掛著駱穎的照片,就是那一次爭執,駱穎把自己的照片全部砸爛了。
駱穎覺得牆上掛的都是死人的照片。她不喜歡自己掛在上面。
駱穎厭惡這裡的一切。她覺得莊雍一直遊蕩在這個充滿幽靈的房子裡,陪著裡面的死物寂靜沉淪,被人遺忘,就好像自己也是這棟房子裡的一件傢俱。
她不要變成傢俱。
砸爛那些照片後,駱穎對莊雍說:“你已經毀了我,我不會再讓你那些奇怪的教育毀掉我的小孩。我要帶他走。”她說著這樣的話,卻一眼也沒有看駱繹聲。
莊雍終於開口阻止她,但說的話跟這場爭執無關,也跟駱穎或者她自己無關,她說:“小孩需要穩定的教育環境。”
無論她說的是甚麼,總之她終於說話了。
駱穎得意地笑起來,眼眶卻含著淚水:“這是我的小孩,不是你的。少假惺惺了,反正你一開始,也不想他被生下來。”
說完,她牽起駱繹聲的手,她仍然沒有看他,卻牽起了他的手,帶他離開了那棟老宅。
駱繹聲回過頭去,看到莊雍靜靜看著他。
莊雍最終還是維持了她的體面,她就這麼靜靜看著他們離開。
駱繹聲對莊雍那天的表現已經不太記得了,他只記得最後那一眼。他還記得那天下著梅雨,他們離開的時候,是傍晚7點多。
他其實想提醒駱穎的。這個點已經沒有渡輪了,他們無法離開這個海島。而且外面下著雨,他們待會會沒地方可去。
但是駱穎說要帶他離開,以後他們可能會一起生活。這是他在喂那隻貓之前就想要的。
所以他甚麼都沒說。
*** ***
兩人來到碼頭的時候,果然已經沒有渡輪了。
駱穎牽著他,站在沒有船舶停留的登船口,回過頭去看身後。
他們身後沒有人,也沒有車,只有空蕩蕩的,被雨霧籠罩的街道。
他彷彿聽到駱穎的哭聲,但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哭,她臉上沒甚麼表情,當時又下著雨,她整張臉都被雨水打溼了。
但他仍然驚慌起來,說明天才有船,他們今晚去住賓館吧。他知道一間賓館。
他們住進了一間名字就叫“賓館”的賓館。駱穎終於想起來他也溼了,給他換掉溼透的衣服,用賓館的乾毛巾給他擦頭髮。
駱穎終於看他了,他鬆一口氣。
她對著他笑,笑得有些難看,眼眶裡有淚:“你是不是太懂事了?都溼透了,生病了怎麼辦呢?你身體又不好。
“而且之前吃不飽,怎麼不在電話裡跟我說呢?
“你好像真的太懂事了……我看電視裡的小孩,都很討厭的,沒這麼懂事。你這麼懂事……是不是因為我很失敗?
“我是個失敗的媽媽嗎?”她最後這麼問。
他連忙捉住她給自己擦頭髮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他當時還很小,沒有朋友,沒甚麼跟人說話的機會,莊雍平時也不跟他說話。所以他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說:“不是。”我很愛你。
說完後,他怕只有兩個字,不夠說服力,所以又重複了一遍,更加用力:“不是。”
駱穎破涕而笑,她的眼眶裡還有淚,隨著笑容展開,那些盈在眼眶中的眼淚微微晃動,像閃爍的星輝。
她是個很容易開心的人,這麼兩句話,加起來才四個字,就讓她開懷了。
駱繹聲很懂得分辨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開心。
他看著她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
駱穎捏了捏他的臉,手放在他的後腦勺,把他擁入自己懷中,輕輕撫摸他的後背,說:“我愛你。”
駱繹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本來想說,自己沒真餓著。雖然外婆信奉吃飯要七分飽,但其實他晚上會一個人去廚房偷吃。他省下來沒吃的肉,也都是給貓吃的,不是被人憑空剋扣了。
而且外婆對他沒那麼差。
但是駱穎的懷抱如此溫暖,她還說愛他,於是他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渡輪的發船時間,他們還是沒走成。
那一年是2007年,海市人都記得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一整個春天,間或還有幾場特大暴雨,下起來的時候,整座城市都是黑色的。
他聽電視新聞說,是因為熱帶來了一個甚麼氣旋。反正就是因為這個氣旋,接下來的好幾天,渡輪都沒有發船。
他們在碼頭站了一會,最後還是回去賓館。
賓館住到第五天的時候,駱穎的錢花光了,雨還沒有停。他們無處可去。
他聽到駱穎的室友給駱穎打電話,室友叫她交房租,說頂棚有個地方漏雨,要找人來修一下云云。駱穎面無表情地聽完了這個電話。
他躲在後面偷聽,看駱穎掛了電話,又過了好一會,才走過去,說自己在老宅裡藏了一些錢,都是這幾年親戚給的,加起來有一萬三千五百六十四塊五。
他說他們可以回去取錢,然後就能把這賓館的錢交了,住到天晴,再出島。
駱穎看了他好一會,說“好”。
剛好暴雨停歇,他們就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取錢的時候,莊雍看到他,卻沒有說甚麼。
他們在島上住了五天,島上人都互相認識的——莊雍肯定知道他們在賓館,但莊雍一次也沒去找過他們。
他想跟莊雍說點甚麼,看到莊雍沉默的樣子,心裡有些發怯,說不出口,於是拿上錢,就這麼離開了。
但走到老宅門口,哪裡還有駱穎的蹤跡呢?
她走了。
今天暴雨停歇,碼頭髮船,她走了。
莊雍看他在街上瘋找,終於嘆氣,對他說了一句話:“唉,別找了,她一個人坐船走了。她在外面過得不好,帶不了你生活的。”
他當時並沒有說話,但莊雍這番話並沒有打消他的念頭。
他準備等下次碼頭髮船,也坐船出島,去找駱穎。
他已經摸清了交通路線,身上有錢,還可以在劇組裡當童星,他準備萬全。
直到駱穎給他打了個電話,對他說了一句話,他才打消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她說:“你太懂事了,讓我覺得自己很差。我不想覺得自己很差。”
他驚慌失措,難過得要哭出來,卻又不敢哭。然後又覺得,不哭是不是太懂事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輕輕抽噎起來。
他確實很少哭,一聽到他哭,駱穎的語氣立刻變得柔和,她問他:“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啊?”
他忍住抽噎,靜靜聽她說話。
駱穎說:“我想好好工作,賺很多很多的錢。我要讓你住在一個大房子裡,得有一個很大的電視屏,你可以看廣告,也可以看別的。
“這個大房子得有廚師,可以給你做很多好吃的。還有花園,能養很多小狗陪你玩,還可以種種花甚麼的。
“花園附近還得有噴泉,噴泉裡面得有一個雕塑,你的房間很大很大,可以在床上養小貓。
“我想好好工作,然後賺錢跟你一起生活。你可以等我嗎?”
駱繹聲聽呆了,他說“好”。
因為這個承諾,他徹底打消了離家出走去找媽媽的念頭。
因為媽媽需要他等她,他可以等。
*** ***
從駱穎給出承諾的那天開始,駱繹聲開始收集報紙上駱穎的資訊,每收集到一張,都會偷偷藏起來——他怕莊雍看了不開心。
駱穎電話聯絡他的頻率沒變,一個月四五次。回來探望他的次數也跟以前一樣,一年大約五六回,每回待一兩週。
只有一件事變了,就是駱穎開始給他寄吃的。她會寄各種零食給他,但不寄到老宅,而是寄到他的學校,讓他吃完再回家。
她還是覺得他會餓肚子。
這件事情,駱繹聲一開始沒解釋,後來便失去了解釋的機會。
他也不想解釋。駱穎因為他節食而更關心他了,他迷戀這種感覺。他喜歡駱穎關心他。
他以前其實沒有節食的習慣——他很會看莊雍臉色,因此在莊雍面前不會吃多,但只要離開莊雍視線,他想吃甚麼就吃甚麼。
然而恰恰是因為駱穎的過度關心,他開始節食。
駱穎給他寄的那些零食,其實他很少吃,他全部都珍藏起來了。
因為零食是寄到學校的,偶爾會有同學問他討來吃,他一次也沒答應過。同學覺得他摳門小氣,他也不在意。
他會把那些零食珍藏到過期,自己不吃,也不給任何人吃。
莊雍有發現過他珍藏的零食和駱穎的報道,她當時沒說甚麼,也沒沒收他的東西,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對他說:“用情太偏執不好,像你媽媽,傷人傷己。
“你不要學她。”
*** ***
駱繹聲就這麼平凡地在海島上生活,等待駱穎來接他,等到外婆去世的那天。
莊雍老得非常快,到了最後幾個月,他才知道,莊雍查出癌症有一段時間了,不知道怎麼跟他說,所以一直沒說。
到了末期,瞞不住了,才告訴他的。
莊雍得的是胰腺癌。聽醫生說,胰腺周圍有很多神經叢,癌細胞生長時,會侵犯和壓迫這些神經,引起劇烈的、穿透性的上腹部和背部疼痛。
這種疼痛會持續存在,並且會因體位改變或進食而加重。所以胰腺癌是最痛的一種癌症。
他聽得懵懂,沒有實感:因為莊雍表現得太平常了,完全看不出來她有痛。
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
“做人要得體,不能一驚一乍,大喊大叫,又或大喜大怒。”
莊雍的修養貫穿一生,連死亡都不能叫她改變態度。
莊雍死的那天,也如此跟駱繹聲交代,語氣淡淡的:“用情太偏執不好,傷人傷己。我走了,你也不要太傷心。”
他恍惚覺得,莊雍跟他說過這番話。
她死前又跟他講了一次,看來是很重視,想教曉他。
後來就是葬禮了。莊雍葬禮的那天,也正好是梅雨天,跟駱穎想帶他走的那天,是一樣的天氣。
*** ***
談到他外婆的去世,駱繹聲的聲音非常飄渺,像會逸散在空氣中。
李明眸聽了長長的一段話,不知道是誰被睡意襲擊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駱繹聲。她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是飄忽的。
他的聲音那麼輕,幾乎要蓋不過那隻貓的呼嚕聲。
“海市最長的兩次梅雨季,一次在2007年,一次就是2015年。那一年倒不是颱風或者氣旋,而是雨提前了一個月開始下。
“葬禮當天是2月15日,才是初春,梅雨已經下了一週。到處都是溼的,衣服也是潮的,穿在身上很重,從裡面開始冷,穿多少都暖不起來。
“冷得久了,身體開始發麻,好像是骨頭或者神經的地方,撞到了就會痛。醫生說胰腺癌會神經痛,我就想,會不會是這種感覺……”
李明眸明確了,那個被睡意襲擊的人是駱繹聲,因為她現在非常精神,但是駱繹聲的話就好像會在空氣中散開一樣。
漂浮、隱沒、軼失,那些話好像會在空氣中失去蹤跡,變得無處可尋。
但駱繹聲大概不是困了。那不是睏倦,彷彿是別的甚麼東西。
李明眸想問:那你媽媽呢,你外婆去世那天,還有葬禮那天,駱穎在嗎,她在幹甚麼?
沒等她問出來,駱繹聲重新說了下去,語氣變得正常:
“駱穎來參加葬禮,帶我離開,到她的新家生活。
“就跟她承諾過的一樣,新家有很大的電視屏,有廚師,有花園,有狗,噴泉裡面有雕塑。
“我們就開始一起生活。”
說到後面,駱繹聲的聲音越發凝實,剛剛的漂浮和不確定,像是空氣一樣消融無蹤,無處可尋。
他的講述太平淡正常了,那語氣就像在說自己一次普通的暑假經歷,但話裡面的內容分明不是如此。
李明眸知道,他說的那個房子,那個有廚師有狗有花園的房子,是沈思過的房子。
駱繹聲形容的,是沈思過的房子。
駱繹聲的語氣變得凝實,但這份凝實顯得如此虛假,倒是一開始那點捉摸不透的漂浮,反而聽著更接近真實。
在那漂浮的地方,一定有某些奇怪的資訊存在。
但她已經不想問了。
李明眸聽著外面的風聲,看著雲層又重新聚集起來,矇住了外面的月亮。
室內重新變得黑暗,桌椅上鍍著的那層瑩白色月光消失了,所有東西都恢復了它們原本的色彩和形狀,淹沒在夜幕中,喪失了可以分辨的輪廓。
駱繹聲漫長的講述已經結束。
她還有很多可以問、想問的問題,但她不忍心問了。
她不忍心再問,她想做點別的。
她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