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人外人
錢串串這三個反問，問得輕描淡寫，甚至臉上還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營業笑容，但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精準地刺向趙鐵話語中隱含的“權威”與“理所當然”。
趙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錢老闆，”趙鐵的聲音壓低了，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硬度，“河畔工業城，不是無主之地。‘拾荒者工會’在這裡經營了三年，用血和命清理了大部分威脅，維持了基本的秩序和交易渠道。這裡的規矩，是無數兄弟用命換來的生存法則！新來的，想要在這裡分一杯羹，就必須先支付一定的物資！這是對先行者的尊重，也是對所有人的保障！”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凜然的氣勢和不容置疑的意味，試圖用大義壓服對方。
然而，錢串串聽完，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略長，帶著一種天真的疑惑：“原來是這樣，可我沒想分你們的羹，就不用守你們的規矩來了吧？”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櫃檯上，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著趙鐵，彷彿真的在虛心求教：“我來這裡做生意，你們出錢，我出食材，平等交易，何來分一杯羹之說”
她把“做生意”和“守規矩”完全割裂開來，意思再明白不過：我來是單純做買賣的，跟你們那套用血換來的地盤和秩序無關，所以你們那套規矩，管不著我。
這種看似講道理、實則寸步不讓的姿態，比直接的頂撞更讓人憋火。
“平等交易？”趙鐵幾乎是咬著牙重複了這四個字，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櫃檯上，身體前傾，帶來更強的壓迫感，“錢老闆，沒有我們工會三年來的血拼，清理出相對安全的區域和通道，你拿甚麼在這裡‘平等交易’？你的顧客又憑甚麼能活著走到你店門口？”
他句句質問，直指核心——你想置身事外？你享受了環境紅利，卻想不承擔任何義務和責任？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錢串串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趙鐵的話。然後，她緩緩直起身，臉上那種無辜的疑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玩味的冷靜。
“趙隊長這話……倒讓我想起個故事。”她語氣不急不緩，“說是有片荒地，先來了一群人，辛苦開墾，建立了村莊，定了村規。後來呢，又來了個外鄉人，就在村口擺了個茶攤，給過往的行人提供點茶水歇腳，也從行人手裡收點山貨野味。”
“這茶攤生意不錯，也沒礙著村裡甚麼事。可村裡管事的卻不樂意了，非說外鄉人佔了村口的地，喝了村裡的水，哪怕這井是外鄉人自己打的，來往的客人也是村裡吸引來的，所以要外鄉人遵守村規，上交份子，承認村裡的管轄。”
她看著趙鐵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輕輕一笑：“趙隊長，您說……這外鄉人的茶攤，到底算不算壞了‘規矩’？又該不該交那份‘保護費’呢？”
這個比喻太犀利了！
直接把“拾荒者工會”比作定規矩的“村莊”，而她自己則是獨立經營的“茶攤”。既承認了對方前期的付出，又強調了自己的獨立性和並未侵佔對方核心利益。最後那句“保護費”，更是辛辣地點破了趙鐵話語中隱含的索取實質。
趙鐵一時語塞，臉色漲紅。
“強詞奪理！”趙鐵終於有些繃不住，低喝一聲，眼中厲色閃現，“這裡不是講故事的茶攤！是末世廢墟！沒有實力和規矩，誰都活不下去！錢老闆，我奉勸你一句，不要太自以為是，人外有人!即便你們有些本事，但也只有兩個人，得罪了我們，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
他說這話的同時，門外的人也都進來了。
店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直安靜如背景板的凌斬樓，此時微微抬起了眼瞼。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釋放出甚麼駭人的氣勢。但就在他抬眼看向趙鐵的那一瞬間，趙鐵感覺自己像是被極寒的冰水從頭澆下，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純粹的恐懼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他身後幾名隊員更是臉色煞白，如同被無形的猛獸盯上，幾乎要控制不住後退的本能！
這感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凌斬樓便又垂下了眼簾，重新歸於寂靜。
但就是這一瞬，讓趙鐵額頭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後背的衣衫都被浸溼。他所有的狠話和氣勢，在這無聲的注視下，土崩瓦解。
“得罪？”
錢串串輕笑一聲，那笑聲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她不再靠著櫃檯，而是緩緩站直了身體，明明身高不及趙鐵，此刻卻彷彿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度。
“趙先生，”她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冷冽的穿透力，“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如寒星，直視著趙鐵那雙猶帶驚悸的眼睛。
“不是我要不要得罪你們，而是你們——‘拾荒者工會’——有沒有資格，讓我錢串串，去考慮‘得罪’這兩個字。”
此言一出，趙鐵瞳孔驟縮，他身後的隊員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突然氣勢驚人的女人。
這話說的未免也太大了。
她不會覺得就憑她們兩個人，就能對付他們整個工會了吧？
“我在這裡開店，憑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守的是我自己定的規矩——公平交易，銀貨兩訖。你們的血，你們的命，鑄成了你們的秩序，那是你們的功績，我承認。但——”她話音一頓，語氣陡然轉厲，“那不是你們可以用來給我定規矩的理由！”
“我的店，就在這裡。我的門，開著做買賣，也開著……迎‘客’。”
“你們工會若是以‘客’的身份來，我歡迎。但若是以‘主人’自居，想給我立規矩、勒索我的東西……”
錢串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睥睨的銳光。
“那不妨試試看，究竟誰才是那個人外人……”
她微微側頭，看向身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凌斬樓。
凌斬樓在她目光投來的瞬間，再次抬眼。
這一次，不再是一瞥即收。
那雙已然恢復墨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向趙鐵等人，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趙鐵感覺彷彿有萬鈞重壓當頭罩下，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冰冷，呼吸都變得困難！那是遠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絕對力量差距帶來的威壓！
錢串串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勸趙先生接下來還是不要說一些我不愛聽的話，否則，你怕是沒命看到究竟誰是人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