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新曲:(三)
閉關十年,這片新天地已建立起自己的秩序。方天碑雖消失了,但束縛仙人、修士的天道仍在,神魂深處,他們依舊能感應到天道的桎梏。
從前鐫刻在神魂裡的天令之則如今依舊在,一旦違背,冥冥中自會有來自天道的懲罰降落。
神族的真靈來自方天碑,碑靈以方天碑設下天地大陣後,神族徹底消失,在浩劫中存活下來的天神悉數化凡為仙。
便連辭嬰都失去了天魔之氣和真靈,只餘下一副堪比神族的肉身。
至於懷生這個從必死之局裡強行活下來的“意外”,也不知碑靈是疏忽了還是有意為之,她的真靈竟還在。
也就是說,如今這天地便只剩下她一個天神。
從九丘山離開後,懷生拐道往北。天地格局從諸天萬界變成了九洲天地,北有北瀛洲、嶷荒洲,南有九黎洲、南淮洲,西有太幽洲、無相洲,東有太虛洲、東爻洲,中有天墟洲。
從前的東四重與西四重一同佔據天地一方,碑靈如此安排必有她的深意在,但懷生如今已不是天地意志的化身,實在懶得去猜這她的用意。
她與辭嬰一面北行,一面清除殘留在九重天碎片裡的暴戾神息和陰煞。
這些陰煞來自隕落在九重天裡的陰物,仙人、修士這些年一直致力於清除陰煞,不讓這些汙穢之氣流落至凡人間。
但九重天碎片裡的暴戾神息卻不是他們清除得了的,懷生抵達小次山時,鶴京正領著數十位妖仙消除山腳一塊寄居了天妖之火的碎片。
這碎片來自嶷荒天的古妖神聖地,裡頭燃燒的天火雖靈力充沛,但也極危險,一整個嶷荒洲也就只有鶴京能消除得了。
作為神木的護道者又覺醒過鳳凰真血,鶴京即便沒有真靈,依舊有著堪比天神的血脈之力。
師姐和浮胥同樣如此,雖失去了神格,但還擁有著堪比神族的力量。
懷生二話不說便拉著辭嬰一同清理聚集在山腳處的暴戾妖息,這一路行來,他們已經在嶷荒洲清除了不少暴戾妖息。懷生真靈未滅神格猶在,又曾是天地意念化身,妖息感應到她的神息,囂張的氣焰肉眼可見地下降了數分。
耗費數月光景,總算是徹底拔除火海里的妖息。
“好在你們來了,不然我還得耗上十數年方能把這片火海里的妖息拔除。”
鶴京接過烏騅送上來的三盞茶,一面給懷生和辭嬰遞茶,一面溫和道:“聖地碎片大部分都墜落在嶷荒洲,還有少數一部分流落在其餘八洲,這些天妖之火尋常仙人還未必除得了,我會帶著小次山的妖仙把九洲裡的天妖火息逐一拔除,以免傷及普通修士凡人。”
小次山的妖仙皆是浩劫裡存活下來的妖神一族,也有追隨鶴京多年的二十七域仙人。
鶴京說罷略微一頓,又道:“浩劫結束後師尊便消失了,我會順道追查他的下落。曾經追隨他的那些妖仙如今都聽令於我,你且放心,我會約束好他們,不叫他們惹是生非。”
當初鬼夔天尊被懷生褫奪天尊令,又被強行崩解真靈,受的傷比尋常妖神重不少。即便活下來,實力恐怕連個尋常妖仙都比不得。
懷生笑道:“我有甚麼不放心的?他與贏冕年歲相當,沒了真靈又受了重傷,便是沒有隕落在浩劫裡也活不了多久。”
她邊說邊摩挲著手中茶盞,清澈的眸子挾著幾許促狹笑意,時不時瞥向烏騅和晴雙,道:“晴雙仙子可是同烏騅結契了?”
脾氣火爆的晴雙俏臉一紅,四隻瞳孔不客氣望向懷生,道:“你還不是同黎淵少尊結契了!”
當初懷生與辭嬰會流落煙火城,還是託這二位的福。要不是晴雙仙子窮追不捨非要逮住“天仙葫蘆”算舊賬,他們四個也不至於會撕開空間裂縫掉入煙火城,那時還真沒想到會促就兩段天賜姻緣。
除了當初那一遭,辭嬰與晴雙、烏騅原是沒甚麼交情的,但念及這緣分,還是送上一份厚重賀禮,道:“恭喜。”
都說拿人手短,賀禮交上烏騅手中後,晴雙也不反嘲懷生了。結果他身旁那小神女顯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竟又道:“得虧晴雙仙子你滿門心思只想教訓我,沒想著殺烏騅,若不然你去哪兒再討一個好夫君?”
念及當初對烏騅下的狠手,晴雙心虛地哼了一聲,雙目四瞳往辭嬰身上掃:“誰讓您非要裝神弄鬼跑到我的地盤搶仙將?您看黎淵少尊還不是被您誆了,上天入地地尋您!”
懷生心臟“咯噔”一跳,下意識看向辭嬰,見他慢條斯理地望了過來,目光涼涼的,不禁摸了摸鼻子,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沒甚好提的,就此揭過就此揭過。”
鶴京“撲哧”一笑,給懷生拋過去一卷畫軸,替她解圍道:“當初不是費盡心思要我給你尋黎淵少尊的畫像嗎?喏,我給你保管到現在,合該物歸原主了。”
辭嬰聞言眸光一轉,望向懷生手中的畫軸。
懷生對這事倒是不覺心虛,笑眯眯地道了聲謝,將畫軸收入乾坤戒。辭嬰沒急著問她何時討的畫像,只是擱在木案下的手忍不住捏了下懷生的手指尖。
懷生被他捏得一陣發麻,還未及說話,忽見殿門一開,又現出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這兩張臉生得一模一樣,氣度卻是千差萬別,一個沉穩溫和,一個跳脫活潑,正是東爻洲的絳殊和望涔。
懷生雖不曾與望涔打過交道,但師姐頂著望涔的名字在南淮天陪伴她多年,倒是讓她對望涔有一股無來由的親近之感。
“望涔非要來嶷荒洲見懷生,我實在拗不過她,只好領著她來了,還請諸位莫怪我們不請自來。”絳殊好脾氣地解釋道。
她與鶴京多次在荒墟並肩作戰,這十年來為了消除暴戾神息也時不時聯袂出行,交情愈篤,此番來小次山雖是臨時起意,但她清楚鶴京不會見怪。
果然,下一刻便聽鶴京善解人意道:“如此也好,省得懷生多跑一趟東爻洲。”
望涔好奇地打量著懷生,冷不丁道:“懷生神尊,你可知葵覃隕落了?”
懷生挑了挑眉,她雖不知葵覃隕落的訊息,但對此卻不覺意外。白謖與荒墟一同墜入混沌元洞時,她能感應到他解除了他與葵覃的同命契。
同命契等閒不可解除,唯有在一方力量碾壓另一方時方能強行解除,命契一旦解除雙方都會遭受反噬。
葵覃最後那一點生機本就是白謖替她撐著的,白謖一隕落,即便他解除了同命契,葵覃也活不了多久。
她想了想,道:“何時隕落的?”
望涔自來熟地擠入懷生和鶴京之間,倒豆子似地道:“兩年前你還在閉關的時候,她一直在等你出關呢,可惜沒能等到你。”
絳殊無奈地瞥了眼挨著懷生的妹妹,師尊叮囑過不要將葵覃的訊息隨意透露,想給她最後一點體面,結果望涔一來便守不住嘴上的把門。
說與懷生聽倒沒甚麼,但這不是還有嶷荒洲的妖仙在麼?
但望涔既然提起了這茬,她也只好順著說了:“白謖隕落後,葵覃遭受反噬生機被吞噬,本是撐不過三個月,師尊強行用精血給她渡靈方叫她緩了一口氣。奈何她傷在神魂,只撐了八年便隕落了。”
從前葵覃那般固執地守護九重天,認定沒了九重天這天地會變得慘不忍睹,師尊本想帶葵覃好好看看新的九洲天地的,但這八年時光著實太短,葵覃也只來得及看一看東爻洲,連天墟洲的九丘山都沒來得及去。
贏冕和少臾都隕落了,葵覃似乎也不想回九丘山。
至於望涔說的葵覃一直在等懷生出關……絳殊忖度片晌,道:“她想知道白謖可有給她留話。”
九重天諸神親眼看見北瀛天的白謖天尊被惡念化身奪舍,闖入太極陣意欲破壞懷生渡化荒墟,連絳殊和望涔都以為白謖已被冢寄身。
他們無法窺探太極陣,自也不知白謖是如何隕落的,但葵覃卻篤定白謖沒有被奪舍,理由便是他親自解除了同命契,沒有讓她一同隕落在浩劫裡。
懷生微微一愣。
白謖在太極陣中的最後一句話是留給她的,很輕很淡的一句:“再見了,扶桑。”
白謖現出護道者契印後,懷生便已經猜到了他的圖謀。只要能奪走冢的命格,便可借用另一個天地意志的化身,在兩片天地融合時替代懷生隕落在太極陣中。
從他主動讓冢落下咒印的那一日起,他便做好了替她赴死的打算。他甚至沒有給自己留後路,徹底讓冢吞噬了他的神魂,再分離不得。
懷生往他神魂注入生機時,根本就沒有把握能吊住他最後一縷清明。
他大抵也無十足把握,是以留下葵覃的同命契,只要他沒有恢復清明,懷生便可利用同命契殺死葵覃,給冢一個重創。
但她到底沒用上這個後手,因他在最後一刻終究是守住了清明,而這靠的不僅僅是懷生注入的生機,還有他的意志。
被惡念吞噬神魂的痛苦不亞於孽力反噬,懷生不懂是甚麼支撐他走到這一步。
從前浮胥問她聽沒聽懂白謖在幻境裡對她說的話,她聽懂了,卻覺得不重要。
白謖喜不喜歡她,對她是何種情愫,她早就不在乎了。
他代表的是北瀛天和天墟,便是心悅於她,他們永遠都只會是敵人,再無並肩作戰的可能。
卻不想在最後這場浩劫裡,他不僅捨棄了他的立場選擇與她並肩作戰,還以命相抵助她廝殺出一條生路。
懷生本想問一句“為甚麼”,話到嘴邊又覺他的答案已然沒了意義。
她與白謖之間隔著聽玉六個戰將的命,從他們隕落在荒墟的那日開始,她與他便再回不到過去了。
不管他是因著愧疚還是因著對她的那份情愫,都沒有意義。她只是遺憾,他選擇用這樣的方式隕落在浩劫裡。若他願意早一些認主,早一些與她聯手……
她的緘默叫殿內幾雙眼睛皆望了過來,連辭嬰都放下茶盞等她回話。
發生在太極陣中的事,懷生到這會都沒機會同他說。他只知白謖被冢奪舍隕落在太極陣中,並不知白謖是為了她而死。
“沒有,”懷生道,“他沒有給葵覃留話。”
“我就說嘛,白謖要真有遺言給她,解除同命契時便可給她傳音,還用得著你來傳話?偏她不肯信我。”望涔右手握拳一敲掌心,憤憤道,“師尊還非要我閉嘴,明明是她在自欺欺人。要讓我說,給她解開同命契的說不得是那荒墟惡念,怕她拖後腿方大發慈悲放她一馬,根本就不是她心心念唸的白謖!”
懷生並不關心葵覃是不是在自欺,她看了看望涔,又看了看辭嬰他們幾人,緩聲道:“白謖並沒有被奪舍,他故意讓冢寄身在他祖竅,為的是搶奪冢的命格帶著冢一起隕落,他替我帶走了一半的因果孽力。”
這話一落,小嘴一直沒停的望涔登時收了話匣子,與絳殊對視一眼。
竟還真叫葵覃說中了。
望涔與絳殊幼時經常去長遙山,比起自私又自以為是的葵覃和少臾,她們更喜歡與白謖來往,尤其是絳殊。白謖隕落得如此悲壯,二人不是不為他感到神傷的。
只他為何要設計讓冢奪舍他?這簡直是跟自尋死路無異,白謖從來不是那等自尋短見的神君。他那樣淡漠的性子,實在想不到他也會有如此瘋狂的一面。
沉默片晌,望涔瞅著懷生側臉,道:“白謖他為何要這樣——”
她既然來了,自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結果一個“做”字還未脫口便被絳殊打斷了:“好了望涔,既然已經得到答案了,我們這就啟程回東居山罷,師尊還在等我們。”
絳殊可不想口沒遮攔的妹妹給懷生和辭嬰添一根刺,白謖能為何?自然是為了懷生。
當初她在南淮天給懷生當師姐時便看出了白謖對她的異樣情愫,如今為了她殞命,誰知道辭嬰少尊會不會吃醋?要知道現如今的九洲大陸都還在流傳著他們的話本。
她看了看懷生,道:“有時間了便來東居山尋我。”
說罷一把拉過依依不捨的望涔回東爻洲去了。
鶴京隱約猜到些甚麼,也不再提白謖的事,體貼地轉開了話題。她給懷生和辭嬰安排的洞府就在小次山山腳,那裡挨著聖地碎片,是小次山最僻靜的地方。
天色一暗下來,懷生便與辭嬰並肩往洞府去。他們沒有御風,而是慢悠悠地行在山林間,看遠天那一輪落日緩緩沉入密林。
暗藍天幕掛起伶仃星子時,懷生冷不丁停下步履,掌心一翻現出一把遍體通黑的長劍。
“這是他隕落時留給我的,我一直想尋個機會把劍送回北望宮。”
北望宮沒了主人,淮準仙官把北望宮徹底封禁,如今這座宮殿成了北瀛洲的一處禁地,等閒不讓人靠近。
辭嬰望著懸在懷生掌心的誅魔劍,搖了搖頭,道:“留下罷。他既然將命劍留給你,我想這便是他的遺願。”
懷生端詳他兩眼,心道師兄這醋罈子怎麼這般大方了?
見她這神色,辭嬰如何猜不到她在想甚麼,忍不住掐掐她下頜,沒好氣道:“他帶著一半因果孽力與冢同歸於盡,歸根到底是為了給你謀一線生機。我對他,只餘下感激。”
如何能不感激?
他夢見過天機,清除看見懷生隕落在因果孽力裡。沒有白謖帶走那一半因果孽力,他們不可能如此順利地撐過浩劫。辭嬰甚至懷疑白謖同他一樣窺見了天機,是以方會籌謀這一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代替懷生隕落在天地大陣裡。
不管從前他做過甚麼,如今斯人已逝,前塵過往都作了土,恩怨自也隨風去了,他不至於連一把劍都容不下。
懷生笑了笑,翻手將誅魔劍收回祖竅,道:“既然師兄不介意,那我便把劍留下了。”
辭嬰淡淡“嗯”一聲,目光掃過懷生含笑的眉眼,鬆開她下頜轉而牽住她手,御風回了洞府。
洞府黑黢黢一片,懷生放出一顆羲和珠,薄光剛照亮內殿一隅,她腰身猛地一緊,一個不留神便被辭嬰抱上窗邊矮榻。
玄衣神君將她按坐在腿上,指尖若有似無地勾著她腰帶,深邃的眸子盯著她眼睛,不緊不慢問道:“甚麼時候找鶴京要的畫像?”
說罷一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又問道:“是莞官神女給我畫的那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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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沒寫到浮胥和可愛的白骨出場,下一章我再寫他們,沒有意外的話下一章會有點車尾氣[撒花]。年底比較忙,更新字數不多,大家見諒[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