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新曲:(二)
第228章新曲:(二)
新天地裡的九塊大陸皆以從前的九重天命名,以銘記神族在這一場浩劫裡的犧牲。
天墟所在的大陸被稱作天墟洲,九丘山便在天墟洲北部。那裡有一片方圓數百里的雷澤環繞著九丘山,尋常修士、仙人等閒不得入。
這雷澤是雷澤之域的一小塊碎片,九重天崩裂後,雷澤之域碎裂成數十塊墜落到下界。
為了消滅荒墟,懷生布下的天地大陣已然抽走九重天的大部分靈氣。雷澤之域中的神雷之力被削弱到千不存一,神雷殘留其中的暴戾雷息雖駭人,但人修只要不硬闖便不會受傷。
天地大陣乃是懷生所布,她最清楚化解荒墟陰煞究竟耗費了多少靈氣。諸天萬界合一後,這片天地的靈氣只餘下不到三成。
隨著時光流逝,餘下的這三成靈氣也會慢慢枯竭。但靈氣的枯竭對這天地而言不是毀滅,而是另一種新生。
而那將是許多年後的事了。
到得那時,懷生早就回歸天地,成為這天地的一部分。現如今的她,只想把心中牽掛一一了結。
懷生望了眼隱在晨靄裡的仙山,道:“出發去橫霄宮前兩日,我特地往玉弗宮送了封劍書,靈樂神官剛剛給我回了信,說是歡迎我們來玉弗宮。我想,定是絳羽上神想要見你。”
靈樂神官如今只能算是仙官,玉弗宮從前就只得她一個神官,如今也只得她一個仙官。
她將從山中採來的仙果擺上木案,對巫神龕下的白衣女子道:“他們正在上山,等會您便能見到他了。”
巫神龕下的女子一頭雪色長髮,眉心蜿蜒著一道血痕,周身氣息極弱,瞧著跟不曾修煉過的凡人相差無幾了。
絳羽所修習的巫神樂有駐顏之效,便是沒了真靈和神力,她的容顏一如從前,不會有分毫衰老的痕跡,只她那一頭毫無光澤的白髮卻是透著幾縷死氣。
靈樂上仙看得心酸,忍不住道:“上神,讓我給您渡靈罷,您好不容易想起一切,難道不想多陪陪少尊?”
對自小便伺候的絳羽她仍是改不了口,依舊喜歡喚她一句“上神”。
絳羽端坐在巫神龕下,便是周身靈力不存,她的姿態始終端雅如鶴,繡有繁複花紋的雪白紗衣散在蒲團外,像是一朵雍容華貴的白牡丹。
聽罷靈樂上仙的話,她不置可否,只道:“掛起天水簾紗,莫叫他瞧見我這模樣。”
天水簾紗能杜絕神識的探查,不管辭嬰怨不怨她,她也不想讓他瞧見她現在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那孩子心腸軟,若是知道她為了召喚虛靈獸燃燒了神魂,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活在愧疚裡。
這著實沒必要。
她召喚虛靈獸固然有他的原因在,但她是巫神樂的傳承者,也是有蟜族的後裔,她對這天地本就有一份責任在。
靈樂仙官剛放下天水簾紗,長廊裡便傳來了腳步聲,她忙上前開門迎人,看見辭嬰那張與絳羽上神有幾分相似的面容時,不由得鼻頭一酸。
“二位快快請進,上神一直在等你們。”
辭嬰邁步入內,瞥見垂落在內殿裡的天水簾紗,不禁一愣。
下一刻,便聽簾紗內傳出一道溫和平靜的聲音:“就這般說話罷,我如今不適合見客,禮相不周還望海涵。”
簾紗外擺著几案、木椅,案上擺滿了仙果蒸糕,皆是辭嬰和懷生愛吃的果子。
懷生牽住辭嬰微微發冷的手指,道:“我與師兄能化險為夷得虧上神您那日召喚的虛靈獸,那樣厲害的療愈之術怕是極傷神魂,若您不介意,師兄今日便給您渡靈。”
靈樂仙官能給絳羽渡靈是因她修習了同根同源的巫神樂,辭嬰能渡靈則是因著血脈。
他是絳羽的兒子,比誰都適合給她渡靈,修復她的神魂,縱然療效有限,卻也能讓她多活至少百年。
懷生如此急切地要來玉弗宮,想也知道是因著絳羽的傷十分重。
望著簾紗裡那道若隱若現的影子,辭嬰道:“若您不想我當面渡靈,我可自封六識。”
簾紗裡的絳羽聽聞此言,十分難得地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靨,想起了初去九黎天那會,黎斐也說過類似的話。
父子倆骨子裡皆是極溫柔的。
“無須如此,你們為這天地渡化荒墟陰煞,我不過是盡一個神族的職責助你們化解浩劫。我如今很好,你不必掛懷,日後也無需牽掛我的傷。”
她這母神當得不稱職,沒資格要求辭嬰給她一個兒子的關愛。她時日無多,也不願成為旁人的掛礙。
“過去那許多年,你無父無母,只有你祖父守著你,你可曾怨過我?”
她問得猝不及防又直截了當,叫辭嬰直接愣在原地。
一旁的靈樂仙官悄悄抬眼看他,眉眼裡盡是擔心的神色,似是憂心辭嬰接下來的話會傷自家上神的心。
從前記憶和情感被封,便是知曉兒子怨恨自己,上神似乎也不覺傷心,如今卻是不一樣了。
上神因修習巫神樂的緣故,情緒上鮮會有大起伏,總叫人誤以為她是個冷冰冰的神女。
只有靈樂仙官清楚她有多重情,一旦叫她放在心上,那必然會以命相守。昔日黎斐少尊寧肯封印她的記憶和情感,何嘗不是怕上神會耗盡真靈、神魂,強行留下他的命?
恢復記憶的上神也的確是燃燒了她的神魂,就為了守護小主子。
靈樂仙官張唇欲語,下一刻卻聽辭嬰道:“幼年不知事時曾怨過,後來不怨了。如今,更不會怨了。”
內殿裡靜了一霎,很快便響起了絳羽的聲音:“便是知事了也該怨我,到底是我沒盡到一個母神的責任。但你父神封印我的記憶、情感,不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你莫要怨他。”
贏冕覬覦九黎族強大的肉身之力,辭嬰是她的孩子,流淌著一半有蟜族的血,離她越近便越危險。
從前她只要一靠近九黎天一靠近他,便會無端生出一股煩躁,恨不能即刻回玉弗宮。如今想來,不過是意識深處知道不能靠近辭嬰。
辭嬰溫聲道:“我不曾怨過父神。”
絳羽笑了笑,道:“九重天裡關於我與你父神的傳聞很多,說我被逼著嫁與他,說他只想擺脫贏冕的操控故意選的我,說我與他乃是天界第一怨偶,連你的誕生也是一枚苦果。這些,都不是真的。”
她微微側頭,望著立在簾紗外的玄衣神君,認真道:“我與你父神真心相愛,你是我們期盼了許久的孩子。”
若非天意弄人,他們的辭嬰何嘗不是九重天裡最幸福的神君?
絳羽上神說的話,辭嬰也曾聽旁人說過,譬如紫喬神官、譬如祖父,可他從不曾當真過。
及至此刻,聽見絳羽上神親口說,他終於相信了。
絳羽願意見他似乎便是為了與他說這一番話,話一說完她便道:“就此別過罷。玉弗宮從明日起封門,我會留在內殿完成巫神樂的傳承,你不必再來。靈樂仙官,送客罷。”
天地浩劫既已結束,荒墟沒有了,九黎族也不再有天罰,桎梏他的枷鎖皆已消失,他合該去過自由的生活,自此往後海闊天空。
她這母神不該成為一個新的枷鎖。
靈樂仙官雙目含淚,卻還是應聲道:“少尊請隨我離去。”
懷生看一看緘默不言的辭嬰,與他十指相扣的手下意識用力。辭嬰輕輕眨了下眼,輕輕回握懷生溫暖的手,似是在安慰她莫要擔心。
“黎淵這一生安常處順、甘多苦少,心中常感豐盈喜樂。能來這天地一趟乃我之幸,母神,多謝您帶我來這世間。”
說罷,他稽首行了一個晚輩禮。
自他入殿後,絳羽的神色始終是平靜的,唯獨在聽見他喚這一聲“母神”時,眼眶生出了熱意。
她沒應聲。
殿門開了又合,天水簾紗無聲飄起,露出絳羽沉靜端莊的一截側影。她垂著眼,力道輕柔地摩挲著一隻遍佈裂痕的神木壎。
這神木壎乃是黎斐所煉製的,裡面埋了一截他的指骨。也正因著這一截指骨,才能在召喚出最強大的虛靈獸後,沒有叫這神器頃刻碎裂成齏粉。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跟你一樣呢黎斐少尊。我已經了卻心事,再過些時日,你便來接我罷。”她低低地道。
帶著暖意的風從窗外吹拂而來,她掌心的神木壎發出一聲低啞的聲響,像是一句溫柔的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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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弗宮落匙閉殿的訊息傳來後,懷生與辭嬰終於啟程離開九丘山。
懷生一路打量辭嬰的神色,見他偶爾露出怔忡之色,忍不住道:“師兄,你若是難過了,可以借我的肩膀靠一靠。”
辭嬰斜睨她一眼,冷不丁抬手在她額頭敲了下,道:“你的肩膀只能難過時才能靠?”
說著一把拉過懷生,將她緊緊扣在懷中,柔聲道:“別擔心,我沒那麼難過。我想她此時,定是更希望早日與父神團聚。”
辭嬰嗓音低沉:“我若沒有在蒼琅找到你,也會像她這般在了結一切後便去與你團聚。縱然是化作一縷風、一片雲,也不願再獨自一個守著回憶而活。”
因愛入魘,他與母神都曾經歷過,他比誰都清楚有多痛苦和絕望。
倘若不是父神封印她的記憶、情感,辭嬰出生的那一日,母神怕已經隨父親而去了。
她見他是想要放下心中牽掛,好無所掛礙地去見父神。於是辭嬰再不提渡靈,也沒有送出手中那枚可延續凡人數十年壽數的丹藥。
對於彼此相愛的人來說,留下來的那一個才是最痛苦的。
她將她最後的力量化作愛給了他,卻又在今日與他話別,何嘗不是怕他會困囿於這份遲來的愛?她想要自在離去,也想要辭嬰自在離去,是以在這裡見他一面,告訴他日後不必再念。
辭嬰只想順她所願,於是乾淨利落地與她道別,即便知曉日後再無相聚之日。
他抬眸望著被霧靄和山色掩沒的玉弗宮,緩緩地道:“南懷生,我也有一個很好的阿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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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沒虐到你們,下一章的篇幅會長一點,也會歡快一點,浮胥、白骨、星訶、鶴京他們都會出場~大家冬至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