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赴荒墟:“就許你生氣,不許我也惱一惱?”
懷生沒想到今日靈檀會來。
原以為她在羅酆仙域歸還紅蓮業火,便算是了結了她們在下界的因果,不想才過了兩個月,她竟找了過來。
不僅她,還有蓮藏。神魂離體萬年,他們眼下本該閉關穩固神魂的,會匆匆趕來九黎天,自是為了她。
但懷生很清楚靈檀不是初宿,蓮藏也不是松沐,他們三人再回不去從前了。她望了望靈檀,又望了望蓮藏,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他們歷劫的記憶顯然沒有消失,但歷劫時生出的情感卻未必會留存,連懷生都沒法弄清靈檀與蓮藏之間還殘留著多少初宿和松沐的情誼。
他們之間的氛圍看似陌生又並不陌生,隱隱約約地糾纏著,像沉入水中的顏漿,水面瞧著平靜,可絲絲縷縷的顏漿已經染濁了一大片水,不復清澈。
殿內安靜片晌,還是坐在一旁的黎巽先開口。
“靈檀少尊快請落座,紫喬,再泡一盞咱們大淵獻的六瓜安神飲來,順道再添兩盤雲乳桃花糕!”
待得紫喬神官端來香飲子,又問道:“不知靈檀少尊今日所為何事?可也是為了懷生仙子來的?”
西四重幾位少尊就沒怎麼來往過。
自家崽子喜歡清淨,對甚麼事都提不起興致,不是去荒墟就是呆在青辭宮。平素莫說出去結交旁的護道者了,連往來的天神朋友都沒有,也就莞官那孩子能耐得住寂寞,時不時跑來青辭宮。
紫喬說懷生是那兩位歷劫時的至親,想也知道他們是為了懷生而來的。
果然,黎巽的話剛出口,便見靈檀點了下頭,“沒錯,我來找懷生。”
話音剛落,殿外馬上又傳來一道輕柔悅耳的嗓音:“巧了不是,我也是來找懷生師妹。下界一別,我們四位蒼琅宗弟子一直沒機會碰面,今日本想給靈檀殿下和蓮藏佛君發封雷信,沒曾想你們竟主動來了,真是心有靈犀呢。”
說罷優雅自若地同黎巽見了一禮,道:“太虛天浮胥見過黎巽天尊。”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這位神出鬼沒的太虛天少尊一進門便彎著眉眼見禮,談笑風生的,黎巽饒是心中詫異,也不由得露出笑意,道:“我家黎淵喜歡與旁的天神切磋,還望浮胥少尊海涵。”
自家小子被洞奚神官領走後,黎巽便派人盯緊天墟,浮胥剛一坐上帝輦,他便已經收到了雷信。
兩位神君在外頭鬥法的動靜自然也瞞不住黎巽。
自家孫子是他看著長大的,雖說脾氣不算溫和,但向來沉得住氣,鮮少會見他這般浮躁衝動。
年輕神君會動手的原因不外乎那幾個,浮胥同那小子一樣,進門後看的第一眼不是他,也不是靈檀和蓮藏,而是黎淵的師妹南懷生。
黎巽曾經也年輕過,年輕神君有過的意氣風發、爭強好勝他也有過。打打架鬥鬥法倒不是壞事,唯一一點不好,便是自家孫子將將渡完神罰,正是最虛弱的時刻,打起架來要吃虧,逞不了威風。
好在小姑娘在他們進來時看的第一眼是自家孫子,這讓黎巽老懷甚慰。
臭小子合該感激他父神母神給了他一張好臉。
浮胥笑眯眯道:“黎巽天尊言重了,我在下界之時便與黎淵少尊一見如故,日後少不得要來九黎天叨擾。”
辭嬰瞥一眼臉皮厚得能當板磚的神君,緩步來到懷生身側,道:“我讓紫喬神官給你準備的吃食都嚐了嗎?”
懷生還當他是要同她說天墟的事,結果他卻是問她吃沒吃,不禁有些好笑。
他甫一離開,紫喬神官便畢恭畢敬地請她到外殿用膳,黎巽天尊便是那個時候過來的。
老人家怕嚇到她,還特地拎了一壺珍藏多年的仙釀過來,又一股腦地給她塞了不知多少奇珍異寶,說是給她的見面禮。
懷生打小便討長輩喜歡,與黎巽天尊共處一屋也不覺犯怵。
黎巽天尊性子爽朗,見辭嬰給她備了一桌吃食,便把九黎天所有出名的珍饈美饌一樣一樣數給她聽,又把辭嬰幼時犯的糗事倒豆子似地道出來。
懷生正聽得入迷,忽聽紫喬神官進來稟告,說無相天的蓮藏佛君到了。蓮藏到了沒多久,靈檀也來了。
眼下見封敘也在,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動。
從前她不願將辭嬰拖入泥潭,如今她同樣不願意讓靈檀、蓮藏和封敘陷入她的困境中,更不會利用他們在下界的交情。
懷生笑了笑,道:“吃了,六瓜安神飲還是從前的味道。你在天墟一切可順利?”
這話一落,靈檀和蓮藏同時轉眸看了過來。
辭嬰淡淡“嗯”了一聲,忽然看向黎巽,道:“祖父。”
黎巽一聽便知辭嬰是在趕人,在心裡罵了一聲“臭小子”,便笑呵呵道:“你們幾個年輕小輩既然要敘舊,我便不留在這裡礙眼了。”
黎巽一離去,辭嬰便看向靈檀和蓮藏,道:“二位少尊因何而來?”
靈檀冷聲反問:“帝君尋你何事?”
辭嬰看著靈檀,神色中猶有幾分遲疑。
靈檀和蓮藏再不是下界的許初宿和松沐,他們是一重天域的少尊也是神木護道者,不會因著私情便放下責任改變立場。
眼下他們是友,日後卻是未必。
看出他的遲疑,蓮藏溫和一笑,道:“黎淵少尊請放心,我與靈檀殿下不會與懷生為敵,無相天蓮藏願以真靈起誓。”
蓮藏的聲音比松沐還要溫潤,叫人無端覺著心安。
靈檀抿了下唇,卻沒有看他。
“蓮藏佛君無需起誓,我來同你們說。”懷生輕輕握住辭嬰的手,笑道,“贏冕天帝會找師兄,是因為我與一萬年前隕落的扶桑上神生得太過相似。再加上天門為我而開,多少令他有些疑惑,畢竟一個剛剛飛昇仙域的下界修士不該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叩開天門,還讓南木令認我為主。”
聽見扶桑上神四字,靈檀和蓮藏神色皆是一動。
知道扶桑上神隕落在他們下凡歷劫的那一日,他們便已經猜到了懷生是扶桑的轉世。
三人一同長大,靈檀和蓮藏如何不清楚懷生有多強大。
是她破了奪天挪移大陣,也是她將蒼琅帶回天地因果。連他們的歷劫之身都辦不到的事,懷生卻是辦到了。
靈檀看一看她,忽然道:“你能叩開天門叫南木令認主,是因為我給了你一縷紅蓮業火。九株神木同氣連枝,紅蓮業火是陰陽尋木的本源之力,自然會吸引南木令。”
蓮藏也頷首道:“我的七葉菩提同樣擁有菩提木的本源之力。”
“你們都給了,我不給豈不是說不過去?”浮胥悠然接過話茬,笑眯眯道,“懷生師妹,等會我分你一朵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恰好我今日也要向你討一樣東西,權當是謝禮了。”
這是要主動為懷生遮掩了。
懷生眼眶有些熱,剛想說話,冷不丁眉心一暖,一朵紅蓮業火竟強勢霸道地鑽入她祖竅。
這紅蓮業火正是她歸還初宿的那一朵,雖說她已經抹去了留在上頭的神魂氣息,但到底認過主,一入祖竅便輕車熟路地飛向陰陽尋木虛影。
懷生下意識看向靈檀。
靈檀突然上前替她揉了下眉心,傳音道:“你知道是誰將我與蓮藏送到蒼琅的,是不是?”
懷生一怔:“是。”
靈檀又問道:“但你不會告訴我是誰,對不對?”
懷生眨了下眼,道:“對。”
靈檀抿了下唇,懷生在仙官殿說“非她所為,但與她有關”之時,她便猜到了懷生知道是哪位存在算計了她與蓮藏。
但她選擇不說,說明那位存在在她心中的分量一點兒不比她輕。
沒有誰喜歡被人算計,但她沒法逼問懷生,心中免不了覺著憋屈。
“就許你生氣,不許我也惱一惱?”靈檀幽黑的眸子定定看著懷生,道,“靈檀是我,許初宿也是我。只要我不隕落,許初宿便永遠不會消失。”
當日懷生在仙官殿問的話,她如今終於明確地給了答覆。
“你是許初宿的妹妹,不管我與你立場是否一致,也不會叫旁的天神欺到你頭上來。該打出我名號時便打出去,記住了嗎?”
這是初宿會說的話。
幼時她在涯劍山時便是如此,怕她受欺負就早早放出話,說她是許初宿的妹妹,誰敢欺負她便是同許初宿過不去。
懷生默然半晌,旋即頷首“嗯”一聲,彎下眉眼笑道:“我知道了。”
殿內三位神君雖聽不見她們的傳音,但也敏銳地察覺到她們原先的生疏客氣沒有了。
見懷生沒再犯彆扭,靈檀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幅度,但很快她又斂去笑意,偏頭看向浮胥。
“你們太虛一族手段詭譎,最是擅長坑神。我怎麼確定你給懷生的神木本源沒有問題?”
浮胥眉眼含笑道:“我跟蓮藏佛君一樣,以真靈起誓如何?總歸我以前已經起誓過,再多一次也無妨。懷生師妹,借一步說話?”
這是要單獨同懷生說話了。
懷生在閬寰界得浮胥幾次相助,對浮胥早已放下了最初的警惕。她看向辭嬰,道:“師兄,隔壁的偏殿我能用嗎?”
辭嬰對浮胥的戒備之心一點兒不比靈檀低,他看了看懷生,給她傳音道:“你信他?”
懷生認真想了想,回道:“就現在而言,我信他。”
辭嬰輕輕頷首,回眸一瞥浮胥,淡淡道:“跟我來。”
說罷牽著懷生的手出了外殿,浮胥看著他們緊緊相扣的手,眼尾笑意顯而易見地淡了下來。
偌大的殿宇眨眼便只剩下靈檀和蓮藏兩位天神。
在閬寰界兵解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在九重天相遇。
蓮藏溫聲問道:“小殿下別來無恙?”
他依舊一派澹然出塵,跟蒼琅界的小修士松沐既相似,又有著顯著的不同。
松沐與她說話時不會這般客氣,他對許初宿與對旁人從來不一樣。
靈檀淡淡道:“不錯,蓮藏佛君呢?”
蓮藏微笑道:“我亦無恙,殿下留在我這裡的東西我該歸還了。”
一豆紅蓮業火從他眉心飛出,緩緩飄向靈檀。
這是許初宿給松沐的那一豆紅蓮業火。
靈檀唇角微抿,卻是沒說話,心念一動便將紅蓮業火收回祖竅。下一瞬,一片暗金色菩提葉飛離她祖竅。
“蓮藏佛君留在我這裡的七葉菩提也請收回。”
蓮藏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片菩提葉的輪廓,他頓了頓,道:“七葉菩提有穩固神魂之效——”
“這是菩提木的本源之力,靈檀不可擅奪。”靈檀平靜地打斷他,語氣卻很是強硬。
蓮藏不再多說,半垂下眸子便將菩提葉收回祖竅,接著又取出一青一白兩個玉瓶,放上一旁桌案。
“青玉瓶中的丹藥乃是師尊親手煉製的九轉玉魂丹,有鞏固神魂之效,還望小殿下笑納。白玉瓶則是我給懷生煉製的七續固元丹,可化解神雷留在她體內的暗傷,請小殿下替我轉交給她。”
蓮藏不急不緩地說道:“此番出行並未知會師尊,我該回無相天了。小殿下,後會有期。”
虛元佛尊心憂他神魂不穩,根本不允他因雜事而耽誤養傷。今日來九黎天確然匆忙,他本就打算贈完藥便回無相天。
靈檀看了看几案上的玉瓶,頷首道:“我會替你給懷生。”
“多謝小殿下。”
蓮藏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便緩步出大殿。
寒山見他出來,忙召出無相天的輦車。他對面的碧落神官下意識看了一眼蓮藏,又朝殿內望去。
自家殿下正坐在長凳上,手裡端著一盞玉盅,卻沒有飲下半口,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玉盅,不知在想甚麼。
蓮藏歸還的紅蓮業火尚殘留著他的神息。
垂眸忖度片晌,靈檀闔起眼,凝神剔除那一縷神息。
就在這時,幽幽晃動的紅蓮業火冷不丁傳出一道虛弱迷茫的聲音——
“許,許初宿……救,救師尊……快救,師尊……”
這聲音……
靈檀霍然睜眼,很快又閉上眼,神識沉入紅蓮業火,追蹤那道無端出現的聲音。很快她便看見了一片無光無質的幽暗,熟悉的陰煞之氣瘋湧而來。
她皺眉,剛要張唇,一雙森然死寂的眼睛在黑暗中猝然睜開。
靈檀一對上那雙眼,神識瞬間便被絞殺殆盡,劇痛鋪天蓋地落下!
“哐當”——
玉盅重重墜落在地,碧落神官神色一變,“殿下!”
她飛快往裡掠去,一道身影卻比她更快,剎那間便抱住了靈檀搖搖欲墜的身體。
一縷烏血從靈檀眉心湧出,她的面色白得驚人,從眉心蜿蜒而下的烏血竟充滿了陰煞之力。
她用力揪住蓮藏衣襟,忍著痛道:“陳曄,是陳曄……”
————————!!————————
還記得陳曄和虞白圭不?蒼琅卷那個說自己變成煞獸就要頭插三支羽冠的少年,還有他那個愛喝酒喜歡師姐但又不敢說的師尊[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