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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赴荒墟(補6):“這是我與懷生師妹的秘密。”

2026-03-30 作者:八月於夏

第174章赴荒墟(補6):“這是我與懷生師妹的秘密。”

大殿裡登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靈檀掐在垣景脖頸的五指忍不住用力:“你在威脅我?”

垣景咳了兩聲,感受到靈檀的神力在他喉頭擠壓出血腥氣,他依舊沒有還手,只道:

“你神魂將將歸體,今日便是能殺我,也熬不過方天碑的懲戒。再者說,你從來不會濫殺無辜。我一旦隕落,刑獄無人鎮壓定會出亂子,你捨得千千萬萬人魂遭罪?堂堂太幽天殿下,連句真話都不敢說嗎?”

他比誰都瞭解她,比誰都清楚她有多看重她肩上的重任。

果然,他話音一落,靈檀便鬆開了手。然而下一刻,他眉心一涼,一道禁制竟強行種入了他祖竅。

是一道九幽禁神印,一旦他想要將天葬秘境的事告之他人,靈檀便能及時感應到,摧動九幽禁神印叫他陷入昏迷。

靈檀的神力在他之上,想要解開她種下的禁制不算容易。但她如今神魂不穩,垣景只要願意舍下一點神魂之力便能毀了這禁制。

可他沒有。

繡有刀山血海圖的玄色帝袍將他嶙峋的五官襯得格外陰鬱,望著靈檀的目光像是淬過毒辣陰火的利刃,貼著肉一般地颳著她的臉,最後釘在她那雙異常黝黑的眸子。

“這禁制你只要一破開,我便會再種新的。你的神魂能禁得住多少個九幽禁神令?只要你敢洩密,我便是現在殺不得你,也能親手毀了你。至於你說的刑獄暴亂——”

靈檀幽冷的眼睛緩緩對上垣景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當初點化的是一心要重整刑獄秩序的少神垣景,而不是如今嗜殺無辜凡人的上神垣景!”

想要過天命路,便要去煙火城明澈道心,明澈自己的天命。

垣景在煙火城歷劫之時,是個鐵面無私的刑官。只要是惡,不管作惡者是善是惡,是富家翁還是窮家鬼,是天王貴胄還是黎民百姓,都逃不開他的審判。

可皇權大於天,天王貴胄輕易脫罪,窮苦伶仃的替死鬼一個個被送上了斷頭臺,連他都因為得罪了權貴而落了個家破人亡。

他曾想以筆斷善惡、定公理,到最後卻是手筋盡斷,雙目失明,再執不起筆,也看不見字。

他被丟在一間小醫館裡,時時刻刻籠罩著他的黑暗叫他分不清日夜,戾氣在他心底橫生,他甚至生出了想要毀掉這人間的衝動,只覺這世道不值得。

戾氣積累到頂點之時,他拒絕吃藥,想著一死了之便可以解脫了。他當夜便起了高熱,迷迷糊糊間他聽見一道聲音在問他:“這就受不了了?”

他覺著這聲音熟悉,但渾渾噩噩的腦袋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這聲音。

“你說甚麼?”他啞著聲問。

“受一點不公你便要放棄,那些比你遭遇了更多不公的人又該怎麼辦?他們的公道誰來討?”

垣景的思緒停滯了片晌,“我已是廢人,這世間也不值得我再去討甚麼公道公理。”

“你手斷眼瞎,心也跟著盲了嗎?”那聲音冷冷道,“你聽聽外面是甚麼聲音?”

垣景在一片渾噩中吃力地去聽門外的聲音。隱隱綽綽間,他聽見了熬藥的動靜,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走路聲,以及刻意壓低的聲音。

“秦大人已經整整一日不肯喝藥了,我多采了一些蜂蜜摻在湯藥中,說不得今日他願意喝兩口。”

“多謝周嫂子,我託人去巷尾的粥鋪給他買野菜粥,縣衙裡的衙役說秦大人喜歡吃這個。”

“謝甚麼,得虧秦大人公正不阿,我家那位方能安安生生從牢獄裡放出來。可惜我們命如草芥又無權無勢,沒法為秦大人這樣的好官伸冤,只能在醫館盡點綿薄之力。”

垣景聞著瀰漫在空中的藥氣,隱約想起他被丟出天牢時,是這些他曾經斷過案的無辜百姓悄悄將他送來醫館,合力給他治病。

他在黑暗中靜靜聽著,良久他道:“寒窗十載,為官十載,我以為我能以筆為刃,誅盡萬惡,還人間一個朗朗乾坤,卻終究是痴人說夢。”

那聲音又問道:“若你有這樣一把筆刃,你想造就一個怎樣的人間?”

垣景一字一字地道:“秦某一願天地有序,地分好歹善惡,天不錯勘賢愚。二願公理昭昭,權者不壓民,民者不蒙冤。”

隨著這一句話落,填滿心壑的戾氣似是有了出口,一絲一縷消散,露出了戾氣下的赤子之心。他一身高熱竟詭異地降了下來,睡意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終於能安眠。

快要墜入夢鄉之時,他聽見那姑娘道:“天地有輪迴,善惡終有報。若人間的冤屈不得昭雪,那便換一個地方審判。莫忘了你方才說的話。”

昏昏沉沉中的垣景沒反應過來這話的深意,他只意識到她要離開了,下意識便伸出手,卻摸了空。

於是道:“姑娘,我想……我想喝口水。”

那姑娘似乎頓了下,好半晌垣景才聽見一道冷冷的聲音:“張嘴。”

一口冰涼的水粗暴地灌入嘴裡,奇蹟般地滅了燒灼在垣景身上的那把火。

他昏睡了三日,醒來後方知那夜衣不解帶照料他的,是一位名叫朱洛的醫女。

往後半年,垣景時睡時醒,這位朱洛醫女始終相伴左右。他在清醒時會口述刑典,將他對刑律的參悟讓人記下,傳播給對刑律一知半解的百姓們。

手斷目盲,病骨支離,他在撒手人寰之前能為這世間做的,便是將他的未竟之志傳遞下去。

垣景病逝之前,他側頭“望”向身旁的姑娘,道:“勞煩姑娘再餵我一口水。”

這半年他昏睡的時間比清醒之時要多,醒來後又嘔心瀝血口述刑典,與朱洛說過的話委實不多。

她似乎也不愛說話,給他喂藥後便默默坐在一旁。

垣景情知自己大限已至,臨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卻只想再同這姑娘討一口水喝,像那日一般。

她沒有像那夜一樣,近乎粗暴地往他嘴裡灌,而是輕輕吻住他唇,溫柔地哺了一口水。

那一刻,他終於功德圓滿,歷劫歸體。回到太幽天方知,在煙火城點化他陪伴他的朱洛醫女竟是朱洛神女。

朱洛神女心悅他多年,怕他歷劫失敗,寧肯犯禁入煙火城,也要助他渡劫。

正儀天尊罰朱洛神女入九幽渡冤魂千年,垣景想起在煙火城的那些日子,從來冷硬的心終究軟下,主動替朱洛神女擔下責罰。

他與朱洛自此相戀,但不知為何,他始終沒有與她結契的衝動。後來朱洛歷劫失敗沒能高階少神,於一萬多年前隕落。

隕落時,她看著垣景的目光有眷戀也有不甘,“是我貪心了。當初在煙火城點化你——”

她眼中閃爍著淚光,忽然便哽住了,未幾,她終是嘆息一聲,道:“讓我再自私一回罷,上神,讓我繼續與你一同誅盡萬惡,好不好?”

一句話,叫垣景再次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了在他戾氣橫生幾欲入魘的剎那,將他從迷津中渡回來的那個夜晚。

鬼使神差的,垣景悄悄撈下一縷朱洛的殘魂融進即將墮入輪迴的人魂裡。此舉有違天命,本是不該。但那一刻,他選擇瞭如朱洛所願。

如今細想,倘若是靈檀,她便是隕落,也絕不會借用一縷殘魂茍延殘喘。

垣景霍然望向靈檀,道:“為何要點化我?我若歷劫失敗神魂受損,太幽天便再無天神可以威脅你的地位。”

她是太幽天天尊之女,生來便被陰陽尋木定做護道者,天資卓然,神力浩瀚,是太幽天最受矚目的天神。

垣景雖沒有尊貴的血統,但他在幽冥道的資質同樣出類拔萃,又得刑獄認可掌管刑獄,且還有蓬勃的野心。

要說太幽天誰能於靈檀一爭高下,非他垣景莫屬。

靈檀聞言卻是冷漠道:“天尊之位是我的,你歷劫成功與否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沒有誰可以從我手中搶走天尊之位。”

她向來驕傲,甚至可以說是傲慢。

從前垣景聽見這些話,總免不了要反唇相譏幾句。可現下他卻只是沉默地望著靈檀,目光沉而陰烈。

“為何不告訴我那夜出現在我身邊的人是你,為何要眼睜睜地看我認錯人?”他切了下牙齒,道,“靈檀,你可是在看我笑話?”

話未墜地,冷不丁一道赤紅靈光當空抽來,在他下頜和脖頸抽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

靈檀注視著他,道:“我允許你直接喚我的名諱了?”

垣景沉目不語,只一瞬不錯地盯著靈檀。

早在他逼問當日之事,靈檀便已猜到他將朱洛神女當作了她。

“不管是哪個太幽天神族陷入了迷津,我都會出手點化。我不是因為你是垣景方會助你,而是因為你是太幽天神族。你問我為何不告訴你?垣景上神——”

靈檀冷冷一笑,道:“你的感激很重要嗎?倘若我知曉今日你會背棄你應下的天命,嗜殺下界人族,當日在煙火城我會直接毀了你!琴間長老便是當日的秦放,而你卻成了壓迫秦放的那一把權貴之刀!你的指間筆手中刃沒有斬向極惡,而是斬向竭盡全力讓善惡歸序的凡人!”

垣景瞳孔一縮。

靈檀撤回神力,轉身踏上九頭青獅,殿門“嘭”一聲轟開,寒風湧入,吹得她袍服紛飛。九頭青獅輕蔑地看了垣景一眼,電光石火間便消失在刑殿。

一顆顆血珠從下頜和脖頸滲出,鮮紅的血液裡纏著她的神力,森冷清幽。良久,垣景一抹下頜,垂眼盯著指尖血,長睫落下的陰影密密覆蓋了他的眸子。

半晌,他張唇舔去。

-

帝輦出行,萬神退避,刻有天墟帝建木圖騰的輦車在九黎天徐徐降落。

“黎淵少尊、浮胥少尊,天官殿到了,下神這就回去給帝君覆命,歡迎二位神君來天墟遊玩。”

洞奚神官拱手見禮,帝輦在半空掉了個頭,朝來路歸去,不多時便消失在天際。

天官殿是九黎天天宮的第一重宮殿,從荒墟歸來的戰將皆在此處休整養傷。

帝輦一消失,辭嬰指根五枚戒環疾速飛出,“咻咻”落在浮胥身側,重溟離火“譁”一聲燒起一個結界。

辭嬰神色冷淡地盯著浮胥,道:“你在打甚麼主意?大羅宮的桃樹是誰的?你找我師妹又要借甚麼東西?”

他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叫浮胥見到懷生,把人誆來九黎天便是為了弄清楚浮胥的意圖。

浮胥早就猜到這廝沒那麼好心,戒環一落下,便被一朵朵桃花覆蓋,頃刻之間由實入幻,化作一片虛影。

他盯著辭嬰耳後眯了眯眼,涼涼笑道:“還不算太笨。大羅宮那株桃樹你少靠近,免得墮入幻境而不自知。至於我找懷生師妹借甚麼,就不勞黎淵少尊費心了,這是我與懷生師妹的秘密。”

要不是怕他和白謖墮入幻境道破南懷生的秘密,他哪會匆匆趕去大羅宮。嘖,要讓他說,這兩個神君早死早乾淨,免得拖累了南懷生。

辭嬰幽黑的眸子定定看著浮胥。

不是他多心,浮胥稱呼懷生的語氣的確很親暱。

過於親暱了。

“不動如山,臨。”

辭嬰瞬移至浮胥身後,五指凝聚神力,拍向浮胥,結果手一沾上他身影,他即刻便散作一團華光。

下一瞬,便見浮胥站在數步開外,漂亮的桃花眼冷冷垂落,再無笑意。

桃花瓣片片墜落,空氣裡瀰漫起甜膩的花香,幻影交疊,如夢似幻。

“五炁歸元,皆。”

一個五行八卦陣從辭嬰腳下現出,潮水般漫延至一整個結界。徐徐墜落的桃花瓣像是被甚麼禁錮住,竟是凝在空中不動彈。

兩股神力互相廝殺、衝撞,震得結界搖搖欲墜,狂風四起,從結界洩出的神力叫漫天飛舞的楓香葉頃刻化作了齏粉!

天官殿裡的戰將察覺到異樣,紛紛跑出殿外看熱鬧。

“戰主醒了?我就說今早的帝輦是來接他的罷!”

“咦,他這是在跟誰鬥法?”

“管他跟誰鬥法,咱們快抄上傢伙,萬一戰主打不過,咱們幫他補刀!”

戰將們抄著傢伙嚴陣以待,奈何結界裡那兩股相鬥的神力實在太過強大,四下掀起的颶風如銅牆鐵壁,叫他們無法靠近。

刻有太幽天陰陽尋木圖騰的輦車也被這股颶風攔住了。

碧落神官皺眉看向下方,剛要說話,卻見無數裹著業火的紅蓮從虛空飄落,一點一點灼燒重溟離火所落的結界。

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位神君感應到靈檀的神力,竟是同時罷了手。

浮胥眯眼看向半空,抬手擦去唇角血跡,笑道:“請帖都還沒備好,靈檀殿下倒是來了,想來是跟我一樣,知道你被請去了天墟。”

辭嬰嚥下喉頭的一縷血氣,順著他目光望去,旋即五指一張,撤去了重溟離火,給靈檀放行。

靈檀單手掀著簾子,居高臨下地望著顯然打出內傷的兩位少尊,唇角冷冷一抿,竟是起了點嫌棄之意。

輦車掠過天官殿,停在青辭宮外。

此時外殿廊廡已經站著一群神官,其中一位身披袈裟頭點九道戒疤,正是無相天的寒山佛君。

靈檀步履一緩,慢慢看向殿內。

大敞的殿門裡,三位天神正言笑晏晏地說著話,除了黎巽天尊、懷生,還有一位身著金白袈裟的佛君。

似是感應到靈檀的視線,無相天未來佛蓮藏側眸望了過來,清雋秀雅的面容猶如開在清晨裡的一朵佛蓮,慈悲清冷,瞧著觸手可及,卻又彷彿隔了千重山萬重水。

蓮藏輕輕頷首,微笑道:“靈檀殿下。”

靈檀抿了下唇,緩步踏入大殿,看一眼懷生後,便朝黎巽行了一個晚輩禮。之後方徐徐看向蓮藏,淡淡道:“蓮藏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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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撒花]垣景跟靈檀的這一段還是蠻重要的,某種程度上是靈檀決定站在懷生身後的一個原因。她揹負的責任不允許她用情感偏向來做決定,對天地、蒼生的責任,才是她作出選擇的唯一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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