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赴荒墟:白謖知道懷生就是扶桑。
辭嬰望著浮胥的目光不由得帶了幾許探究。
他在蒼琅的所有記憶全都封存在無根木髮簪裡,懷生帶著髮簪重回天地因果的那一剎那,分身的記憶悉數湧回他腦海。
也就是說,懷生到了閬寰界後,他便拿回了在蒼琅的記憶。
奈何那時他因因果孽力反噬致使神罰提前,只來得及吩咐不言、不語守在仙官殿便陷入了昏迷。
及至她來到大荒落的仙官殿,他在雷暴中隱約聽見她的聲音,方掙扎著清醒過來。
眼下他對發生在閬寰界的事幾乎一無所知,浮胥和白謖是否已經知曉她就是扶桑?還有靈檀和蓮藏,紫喬神官說他二神已然歷劫歸來,他們對懷生又是何態度?
懷生去重光仙域闖天門那日,太幽天、太虛天、無相天還有嶷荒天四位戰主同時出手為她開道。
浮胥……勉強可以算作是友非敵。但白謖——
想起當初他在雷刑臺望著她那根髮帶的眼神,辭嬰摩挲著指根的一枚戒環,按捺下心中殺意。
他看著浮胥淡淡道:“她在九黎天閉關養傷,待她出關,我自會與她說。”
閉關養傷?
浮胥挑一挑眉,白骨說她闖天門那日沒有遭受半點阻攔,莫不是在閬寰界的傷還未痊癒?當日帶走她的究竟是誰?
浮胥正忖度著懷生的傷有多重,突然他眸光一頓,釘在辭嬰耳後的一片面板上。
那裡有一塊紅淤,像是吮出來的痕跡。
浮胥眯了眯眼,手中骨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掌。他在太虛之境見過太多沉溺於慾望的仙神人修,其中不乏肉.體之慾,那些沉淪者身上處處皆是歡愉的痕跡。
歡愉的痕跡……
桃花瓣速速墜落,浮胥含笑的桃花眼漸漸泛冷。
黎淵是用甚麼方式給南懷生養的傷?
浮胥掃一眼身側的桃樹,很快又散去眸中冷意,皮笑肉不笑道:“有勞黎淵少尊了,我得向懷生師妹借一樣東西,愈快愈好。”
他出現在大羅宮不過才幾個瞬息的工夫,卻已經看了這株古桃樹兩回了。
辭嬰和白謖神色同時一動,卻又立即按捺住心中異樣。
白謖沉冷的目光緩緩看向浮胥,浮胥與他對視一眼,笑道:“白謖天尊已經見過帝君了?”
白謖不答反問道:“浮胥少尊今日因何而來?若是為了閬寰界之事,我心魘已解,無需浮胥少尊費心。”
心魘已解?
他會與白謖動手是因為南懷生,白謖這話卻是說得他是因他的心魘方會出現在閬寰界。
浮胥敲摺扇的手一頓,他看一看白謖,忽然“唰”一下展開手中摺扇,微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還想要助你一臂之力湊湊熱鬧呢。若是沒得熱鬧湊,那日子過得得多無趣。你說對不——”
他看向少臾,和善道:“太子殿下?”
少臾在閬寰界與他交手過,雖不明白這位太虛天少尊為何要與他作對,但他到底是天墟的太子,當以大局為重,自然不會在明面上與浮胥交惡。
他溫文爾雅道:“下回浮胥少尊想要湊熱鬧可以,但還是莫要給我們‘驚喜’。下界不比神界,人族脆弱,你一個小玩笑都可能會造成生靈塗炭。”
說得他有多為人族著想似的,也不知道奪天挪移大陣是誰交給閬寰界那些蠢貨的。
浮胥唇角笑意愈發濃,深以為然地說道:“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真是有帝君的風範。”
這話明明是句奉承話,但少臾無端聽出一種嘲諷的意味。他皺一皺眉,向來溫煦俊朗的面容難得地沒了笑意。
洞奚神官無語望天,方才是九黎天和北瀛天的兩位劍拔弩張,現在又是太子殿下與太虛天這位唇槍舌戰。
“咳咳——”
洞奚神官再次輕咳一聲,道:“浮胥少尊稍等,下神這便稟告帝君您來了。待得帝君面見完黎淵少尊,自會召您進殿。”
“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拜見帝君。”浮胥一面搖著手中摺扇,一面緩步朝古桃樹行去,泰然道,“聽說大羅宮有一株古桃樹開得如火如荼,我是過來賞花的。”
內殿,贏冕身側的影子驀然一動,他祖竅隨即響起婺染上神的聲音:“他在逼我現身,我去見見他。”
贏冕在祖竅淡然回道:“他即已猜到我是他父神——”
“贏冕。”婺染上神溫柔地打斷贏冕天帝,道,“他是太虛一族的天神,是我婺染的孩子,他的父神是誰不重要。”
既是不重要,那自然也沒有相認的必要。
贏冕面無波瀾地收回到嘴的話。
大殿裡明光熠熠,他投映在地面的影子像是一團被稀釋的濃墨,剎那間淡了不少。
坐在他對面的嶽華上神和絳羽上神沒察覺到那道影子的變化,正言笑晏晏地說著話。
便見嶽華上神捏著一黑一白兩枚棋子,對絳羽上神道:“我這一枚黑子若是落對了地方,那它便是黑子。若是落錯了地方,那便是白子。絳羽上神猜猜我現在下的這枚黑子是黑是白?”
絳羽上神不喜也不善對弈,被嶽華上神拉著下了一局棋,又東扯西扯了一個時辰的對弈之道,簡直是頭疼不已。
廊道恰好傳來一陣腳步聲,內殿大門旋即“吱嘎”一下被推開。
絳羽上神下意識回頭,一眼便望見了洞奚神官身後的俊美神君。眼睛映入那道頎長的身影時,她腦中恍惚閃過另一道同樣高大的身影。
“不要看,絳羽。”
“不要看。”
密密麻麻的疼痛從腦海湧出,她端莊素美的面容登時褪去了幾分血色,心中無端生出一股煩躁之氣,不明白為何黎斐都隕落那麼多年了,她卻還總是想起他的音容笑貌。
贏冕望著辭嬰,溫和道:“過來坐在你母神身側罷。”
比起辭嬰、白謖彷彿用刀劍一筆筆雕刻出來的深邃五官,贏冕天帝五官十分柔和,眉清目朗的,是不帶有任何攻擊性的英俊。
但大抵是久居高位,他身上的神息威重異常。面容、聲音再是溫和,靠近他之時也難免會感受到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辭嬰不冷不熱地道了句:“帝君。”
嶽華上神笑眯眯地看著他,明知絳羽、黎淵這對母子的關係差,卻還是唯恐天下不亂地拍一拍身旁的位置,道:“黎淵少尊快過來,你母神等你半日了。”
辭嬰沒有動,也沒有看絳羽上神,只靜立在贏冕數步之外,跟一尊雕像似的。
絳羽上神早就習慣他這副冷淡又桀驁的模樣,平靜道:“讓他站著罷。”
她是天墟有蟜一族的天神,與天帝贏冕同屬一族,是祖神的血脈後裔,堪稱是九重天最尊貴的血脈。
當初她會與黎斐締結婚約,不過為了天墟為了有蟜一族。無根木只認可九黎一族的天神,為了叫無根木的護道者擁有有蟜一族的血脈,這才有了她與黎斐的婚事。
贏冕目光溫和地端詳辭嬰,道:“你這次的神罰比以從前厲害不少,可知為何?”
辭嬰開門見山道:“為了護佑一個天道殘破的放逐之地,我獻祭了我的分身。正是受一整個界域的因果孽力反噬,我這次遭受的神罰方會數倍於從前。但此界重回天地因果後,它帶來的功德之力也助我從沉眠中甦醒,神罰帶來的創傷因而痊癒了泰半。”
九黎族的神罰直擊神魂,在如此厲害的神罰中煎熬數十年,他的面色著實是太好了些。若是因著功德之力反哺,倒是說得過去。
贏冕沉吟道:“你是九黎天少尊,為了一個放逐之地便獻祭你強大的分身,並不值得。”
“值得。”辭嬰冷漠的聲音像是有了溫度,“她最大的憾事便是沒能完成南聽玉的遺願,我把蒼琅帶回天地因果,也算是了卻了她的遺憾。”
饒是猜到了他口中的“她”是那位,贏冕依舊是難消困惑,他不動聲色地問道:“你說的‘她’是南淮天上神扶桑?”
辭嬰唇角勾起一抹譏諷,“除了她,還有哪個神族會在乎一個已隕部下的遺願?隕落在荒墟里的所有戰將,她都會完成他們的遺願,只除了南聽玉。她那時已是強弩之末,再沒有力量去完成南聽玉的遺願。”
扶桑上神獻祭生死樹之前,的確是傷得極重,這一點贏冕比誰都清楚。
他垂眸慢慢呷了一口茶水,這時絳羽上神忽然出聲道:“你喜歡扶桑上神?”
許是過於驚訝的緣故,她的聲音與方才的平靜相比,倒是有了幾分波動。
辭嬰微微掀眸,卻不是看向她,而是看著懸在她腰間的一個神木壎。
那是用無根木細細雕琢而成的神木壎,她如此厭惡九黎天的一切,為何要將一個神木壎戴在身上?
半晌,他道:“是,我的確心悅於她。”
“難怪在她隕落後,你非要去北瀛天下戰書找白謖打,咳咳,切磋。”嶽華上神露出個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就說你跟白謖無冤無仇的,緣何要在雷刑臺打個你死我活?原來是為了扶桑上神。”
嶽華上神不知想到甚麼,冷不丁便放下手裡的棋子,好奇道:“還請黎淵少尊給我解個惑,你的分身是如何找到蒼琅這個放逐之地的?”
辭嬰鋒銳的目光卻是直直看向贏冕天帝,道:“我以為帝君召見我是因著神罰一事。”
贏冕從茶盞裡抬起眼,道:“神罰是一樁,還有另外一樁與你說的‘蒼琅界’亦有幾分干係。你且先給嶽華上神解個惑,你是如何找到蒼琅?”
辭嬰心念一動,一枚靈光黯淡的玉符懸於半空,正是天界十分常見的天河水玉,有溫養神魂之效。
“她淬鍊入南木令的那一滴魂血有南聽玉的精血。”
“原來如此,”嶽華上神雙手一拍,瞭然道,“只要有南聽玉的精血,便可用溯源之術,找到蒼琅。”
戰主令等閒不外借,像扶桑上神這般為了保護戰將,直接祭出一滴魂血融入令牌的本就少見,利用這一滴魂血啟用傷魂傷身禁術的更是罕見。
贏冕淡淡頷首,道:“溯源之術可追溯到血脈後代,扶桑上神的這一滴魂血可是融入到南聽玉的血脈後代南懷生?”
辭嬰幽黑的眸子起了一絲警惕:“是。”
贏冕沉默地看著他,少頃,他溫和一笑:“洞奚神官,送黎淵少尊回去罷。”
洞奚神官忙恭敬道:“黎淵少尊,下神送您回九黎天,請。”
辭嬰轉身離去,快出大殿之時,他忽然頓住腳步,道:“南懷生是我的師妹,在蒼琅時是,如今也是。”
話落,他不再多言,快步出了內殿。
他離去後,嶽華上神搖頭嘆息道:“白謖說南聽玉那後代不僅有九黎族的重溟離火,還淬鍊出世所罕見的劍體。不過是有她一滴魂血而已,黎淵少尊竟也能做到如此地步,九黎一族果真是出情種的神族。”
贏冕突然想起一樁舊事,“扶桑上神隕落那日,他曾經生出心魘。”
“竟還有我這百事通不知曉的事,”嶽華上神也不搖頭嘆息了,興致勃勃道,“因情入魘,要麼封禁住所有情感,要麼找回他的心愛之人方可消除心魘。黎淵少尊弄出這麼一具替身,看來是選了第二個法子。可讓他情根深種的終究是扶桑上神,他將他師妹的模樣淬鍊得再像,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影。”
贏冕垂眸不語。
嶽華上神說得口沫橫飛,他身旁始終緘默不語的絳羽上神突然扶住額頭慘呼了一聲,像是在忍著甚麼劇痛。
贏冕眉心不自覺一蹙,出手如電,往絳羽上神祖竅注入一道神力,絳羽上神慘白的面色慢慢恢復了一絲血色。
贏冕收回神力,溫聲道:“你與黎淵多年不見,本是想讓你見一見他,卻是沒顧慮到你的舊傷。你先到長生池養傷罷,嶽華上神,勞你替我送一趟絳羽上神。”
“絳羽上神這是當初生黎淵少尊落下的傷罷?”嶽華上神正了正面色,道,“走罷,我這就送你去長生池。”
絳羽上神腦中劇痛雖緩解了,但不知為何,她仍覺著痛,卻又說不出哪裡痛。她起身福了一禮,道:“多謝。”
兩位天神離去沒多久,贏冕天帝身側的影子突然一暗,慢慢支起了一道窈窕動人的身影。
贏冕偏頭看著去而復返的婺染上神,道:“浮胥尋你何事?”
婺染上神看了眼飄入殿內的桃花,似笑非笑道:“在重光仙域鬧得轟轟烈烈的人族少女是他想要吞噬的物件,他警告我莫要對她動手呢。難怪當日他要出手給她開道,原來是起了心欲。這孩子素來冷心冷肺,我還當他能擺脫我們太虛一族的宿命。我如今倒是想見一見那小姑娘了,贏冕,尋個機會把她叫來大羅宮罷。”
贏冕神色很淡,“我傷愈後便會召她來大羅宮,黎淵很看重她,絳羽與他母子情分淡薄,他這位師妹興許能讓他聽令於我們。”
黎淵的說辭沒甚麼可疑之處。當初他入魘,婺染便有所感應,入了他的太虛之境。
那人族少女有扶桑的一滴魂血,又有黎淵的精血和天火淬體,能叫南木令主動認主,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素來謹慎,不親自見一見南懷生自是不放心。
蕭蕭謖謖的秋風吹得花瓣如雨,辭嬰一出大羅宮便朝那株古桃樹望去。
“擇日不如撞日,浮胥少尊若是願意,不若今日便來青辭宮做客?”
浮胥將將掙脫婺染上神的幻境,昳麗面容猶帶一縷陰冷的殺意。聽罷辭嬰的話,他長眉一揚,似是頗為意外。
“黎淵少尊盛情邀請,我豈能拒絕?”
浮胥長袖一拂,朝辭嬰款步而去。
辭嬰轉眸看向白謖,他也正靜靜盯著辭嬰。
兩位神君的目光一對上,洞奚神官的心登時提了起來。方才他就在內殿,黎淵少尊說的話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的。
扶桑上神心悅過白謖天尊,當日扶桑上神在荒墟受的傷便是來自北瀛天的風漓少神。黎淵少尊又那般鍾情扶桑上神,連擁有一滴扶桑上神魂血的人族少女都當眼珠子似地護著,無怪乎他會如此仇視白謖天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兩位神君冰冷的目光一觸既分。白謖天尊一言不發地朝著內殿行去,黎淵少尊則是大步邁向白玉梯。
午後的日光刺眼炫目,辭嬰眯了下眸子。
白謖知道懷生就是扶桑,故意讓贏冕叫他來大羅宮,便是為了替她遮掩。
他不想贏冕知道她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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