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赴閬寰:天之葬(七)
天雷貫穿肉身之時,懷生竟生出了久違的熟悉之感。
每一塊血肉都被雷火灼燒著,不斷地碎裂、癒合、重生。從前在蒼琅,辭嬰給她淬體時便是這種感覺。
為了讓她的肉身能承住她神魂,辭嬰在她離開蒼琅之前便已將她的肉身淬鍊至半仙之體,離仙人之軀不過一步之遙。
尋常修士的這一步之遙需要漫長的水磨工夫方能突破,懷生沒有這水磨工夫的時間,乾脆兵行險著,利用天雷淬體。
渡劫境雷劫一過,她便即刻引動天人境雷劫。天人劫過後,她又馬不停蹄地引動飛昇雷劫。
唯有渡過飛昇劫,她才能邁入仙人境,以仙人之力號令天命令。
琴間眼見著懷生順利渡過天人劫,卻又立即引動新的雷劫,不由得露出驚色。
“她這是要渡飛昇劫?閬寰界修士只有在浮島成功渡過飛昇劫,才能透過仙梯前往仙域。她若在天葬秘境渡完飛昇劫,仙盟根本不會允她入仙梯。除非仙域的仙官們願意給她一紙召令,允她從仙梯飛昇仙域。”
仙人們便是用這樣的手段來控制仙盟和閬寰界修士,想要入仙梯,便得來浮島渡劫。想來浮島渡劫,便要得仙盟首肯。沒有登記在冊的修士便是渡過飛昇劫,也不能從仙梯飛昇。
琴間與年雙情今日敢入天葬秘境,是因為她們早就放棄了飛昇。寧肯留在閬寰界聯合所有修士對抗仙人,也不願去仙域做那勞什子仙人的走狗。
但南懷生不一樣。
若她還想飛昇仙域,今日便不該渡飛昇劫。她在天葬秘境壞了華容祖師的大事,掌管仙盟的華容祖師根本不會給她機會拿到召令。
琴間說的正是李青陸所擔憂的事,她抿一抿唇,沉聲道:“那便將仙盟毀了。沒有仙盟之前,修士無需在浮島渡雷劫也可透過仙梯飛昇仙域。”
說罷又看向空中正在渡飛昇雷劫的少女,輕輕道:“她為了蒼琅界捨棄的東西,我們蒼琅宗必會竭盡全力奪回來。”
可要毀掉仙盟談何容易?琴間想過要奪走盟主之位,整頓仙盟對抗仙人,卻從不敢有毀掉仙盟的念頭。想要毀掉仙盟,除非閬寰界會出現凌駕仙盟之上的聯盟!
琴間面露惋惜,望著被幾重雷劫轟擊依舊安然無恙的華容神像,道:“她拼盡全力也沒法讓華容祖師的神像出現裂痕,只能試著用仙寶來破開封印了。”
飛昇雷劫與天人劫不一樣,只有三道天雷。
三道天雷過後,懷生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連她的命劍蒼琅劍也散發出遠勝仙寶的靈息。
胡天他們是頭一回看見有人能連渡三場雷劫,心驚膽戰大半日,終於等來天劫結束。
“雷劫結束了,但封印沒破。”謝運掌心託著個玉碗仙寶,邊盯著碗中靈水倒映的華容神像,邊說道,“這是無極宮的昊天碗,可對映華容神像的氣息。神像若是受損,它的倒影會出現裂痕。”
眾人聞言紛紛看向昊天碗,那神像莫說裂痕了,連一點焦痕都沒有。
這樣厲害的天劫,連六大宗的山頭都能轟破,卻無法在神像留下分毫裂痕。可見華容祖師的這個封印有多厲害,又有多難破。
謝運回眸望向身後的秘境入口,思忖著要不要給他父親發信,冷不丁聽見封敘道:“雷劫還未結束,你們立在原地,莫要四處亂竄。”
封敘一面說,一面抽出七根琴絃。
就見他信手一揮,琴絃化作流光扎入地底,一個法陣拔地而起,緋紅光芒漫過方圓十里的地界,停在秘境入口。
謝運看向封敘。
這少年神秘強大,瞧著溫柔和善,實則心狠毒辣,不是個好相與的。先前不管南懷生的劫雷多厲害多可怖,他都一臉的雲淡風輕。
可此刻他的神色卻甚是凝重,總顯得含情脈脈的桃花眼笑意不存,正一瞬不錯地盯著天空那片劫雲。
謝運無端生出個預感,下一個雷劫才是南懷生真正想要引來的劫雷。
懷生仰頭望著劫雲,裡頭雷光閃爍,來自虛空的雷壓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感應到來自天界的煌煌天威,蒼琅劍劍身輕顫,發出清越的嗡鳴聲。
懷生素手一翻,刻有“天命”二字的紫金色令牌憑空而現,靜靜躺在她掌心。
這是當初她從厲溯雨那裡偷來的天命令,天命令乃方天碑所出,可審判世間所有違背天道之舉。
當日在落陽山,懷生便是用天命令反擊垣景。
那會天命令審判的是垣景弒殺人族之罪,只要能吸納足夠多的被垣景所傷的人族血液,隨便一個下界修士都可摧動天命令,引下神罰。
如今鎮壓奪天挪移大陣的封印已然生出陰邪,這其中的四十九具仙人枯骨也變成了邪物,天命令合該有所感應,為她所用。
然而奇怪的是,天命令即便感應到了這裡的陰邪之力,卻無動於衷。
懷生垂首看向她腳下的華容神像,眸中露出一縷深思。
天命令是因著神像裡的神族氣息,方無動於衷的?
懷生神色驟然一冷。
既然天命令不願引來紫霄神雷轟破神像,那便由她親自來做這“邪物”逼天命令動手!
懷生將神識沉入祖竅,磅礴的神木之力從鳳凰木虛影湧出,注入她肉身。
她曾以鳳凰木塑造分身,又以分身封印蒼琅界的受陣之眼,這具分身的神力在過往萬年消磨了不少,但餘下的神力足夠她橫行仙界。
辭嬰費盡心思將她的肉身淬鍊至半仙之體,便是為她承載這份神力做準備。
半仙之體本是難以將這份神力悉數承載,但她強行用天雷淬體,突破半仙之境,邁入仙人境,終於能勉強動用這份神力了。
神力入體的剎那,謫仙令赫然出現在左腕。天穹猝然響起一道怒吼,那是閬寰界天道的憤怒。
懷生祭出天命令,望著天穹淡聲道:“再憤怒些吧,我要弒神了。”
她身上的靈息節節攀升,從仙人境邁入天仙境,又從天仙境邁入金仙境,最後停在了上仙境。
蒼琅劍發出一聲劍嘯,化作一道碧光刺向華容神像。
這把由生死木樹枝所塑的命劍本是神器,被陰煞之氣侵蝕萬年,又受她修為限制,方會無法發揮其神力。
接連幾重天雷的淬鍊,終於叫它現出幾許從前的鋒芒。
劍光一刺入神像,那尊在雷劫下依舊巋然不動的神像竟是輕輕顫動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懷生手中的天命令突然從她手中飛離,天色猝然一暗。
天葬秘境被血色浸染,本就黯淡無光。但此時的晦暗像是一整個秘境被潑了濃墨,目力無法視物,即便運轉靈力於雙目,也難以看清四周景象。
純粹的黑暗中,一道紫色神雷從天穹刺出,直奔懷生而去。
這道神雷只有細細的一束,遠不如先前那些如天柱般浩瀚的天雷駭人。它就像一把利劍,帶著毀天滅地的滅殺之意轟然而落。
李青陸這些積年天人境大圓滿在這道神雷之下,周身靈力彷彿是冰封了一般,一股強烈的頂禮膜拜之意從心頭湧出,叫他們生不出分毫抵抗的心思。
李青陸面露駭色,他們不是神雷的目標,也不在神雷的鎖定範圍內,便已經被神雷的天威壓制到如斯地步。
被神雷鎖定的懷生,承受的天威怕是他們的千倍、萬倍!
紫霄神雷一現,封敘、初宿和松沐竟同時露出驚色。
封敘猜到懷生要像上回反擊垣景一般,利用天命令引來神罰之雷。卻沒猜到她引來的竟是最厲害的神雷,且神雷鎖定的目標竟然是她!
“我要去助她!”初宿不假思索道,她在落陽山見過天命令化作的雷劍,那雷劍的氣息與這神雷的氣息十分相似,卻是要弱不少。
連垣景那樣的上神都被雷劍所傷,懷生如何能扛得過眼下這道強了不知多少倍的神雷?
初宿頭一回生出驚慌,顧不得其他就要破陣而出。
松沐一把握住她手腕,沉聲道:“來不及了初宿。”
話音未落,他身後封敘身影一閃,就要瞬移出陣。空中忽然飄來幾片桃花瓣,只聽“嘭”的一聲,封敘竟是被桃花瓣生生打回法陣裡。
“必須由她來破開封印!”晏琚的聲音順著消失的桃花瓣傳入封敘耳中,“浮胥,你若替她扛下紫霄神雷,便是在害她!”
“轟隆——”
紫霄神雷從懷生頭頂刺入,來自方天碑的滅殺之意叫懷生頃刻便吐出一口鮮血。
祖竅中的無根木虛影登時飛出一道幽藍光芒。
那是辭嬰留給懷生的木簪,裡頭蘊有他的真靈,在她身陷性命之危時,會主動替她承接殺機。
懷生心念一動,將木簪硬生生拖拽回無根木虛影,由著紫霄神雷貫穿她肉身。
先前渡劫她身上已經添了不少暗傷,然而那些個暗傷的破壞之力跟眼前的紫霄神雷相比,卻是拍馬都趕不上。
一疏忽的工夫,她儼然成了一個血人。
懷生沒有召回蒼琅劍,只伸手握住華容神像的脖頸,紫霄神雷穿透她身體的瞬間,磅礴的滅殺之意順著她掌心湧出。
“喀嚓”一聲細響,連天雷都難以撼動的神像竟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懷生五指一握,頃刻碎成齏粉。
神像一碎,蒼琅劍朝劫雲轟出一道殺意騰騰的劍意,將沉甸甸的劫雲劈出一道細縫。
本以為劫雲會再次聚攏,孰料一擊過後,竟是詭異地散去了。
與劫雲一同消散的,還有對血煞的封印,血煞從四十九個漩渦眼中翻湧而出,鎮壓漩渦眼的仙人枯骨被血煞侵蝕,變作一具具陰邪至極的血骨。
四十九具血骨陡然一動,朝懷生轟然襲來。
秘境中血煞漫天,結界搖搖欲墜。
守在秘境外的孫長老神色一變,輕身一躍就要闖入秘境,卻被一片桃花瓣彈了出來。
孫長老心下駭然,慌忙取出一面銅鏡,急聲道:“天葬秘境出事了,結界恐要崩塌,常盟主快速速知會華容祖師!”
孫長老的聲音驚駭異常,彷彿是遇見了甚麼可怖之事。常九木皺了皺眉,正要親去天葬秘境。即將步出靜室之時,他步履一頓,朝旁側的暗室望去。
斟酌再三,他到底是轉身邁入暗室,將宗主令扣入神像左掌。隨著九道星紋逐一亮起,一面水鏡從空中落下,鏡中很快傳出一道溫和的聲音:
“何事?”
常九木一愣。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竟是餘紹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