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赴閬寰:“方才白謖說的那些話,你可知是何意?”
仙盟,流桑谷。
一個氣息冰冷的結界靜靜覆蓋著一整個流桑谷,這個霜雪造就的冰藍結界,連常九木都不敢靠得太近。
他將飛舟懸停在半里之距,衝白謖恭敬道:“明日會有五位天人境大圓滿修士前來仙盟,屆時我會親自來流桑谷迎接白尊主。”
白謖仍在回想著落陽山上的幻陣,聽見常九木這話,便漫不經意地點了下頭,一步邁入結界內。
流桑谷四季如春,桑槿花開得正盛,豔紅的葉子猶如灼燒的火焰。
白謖剛一踏入桑槿樹下,眼前光影無端一轉,桑槿樹竟在一倏忽間變作了北瀛天的三珠木。
銀裝素裹的三珠木在北瀛天常年不散的寒風中搖曳著一簇簇三珠果,像是在邀功一樣。
少女亭亭立在三珠木下,抬手觸碰一截親暱挨向她的枝椏,含笑道:“白謖,你們北瀛天的神木好像很喜歡我,我能討幾顆三珠果回去嗎?我馬上便要率領戰將前往荒墟,三珠果能冰封住傷勢,對我這新手戰主來說,定然有大用。”
北瀛天的三珠木奇寒無比,尋常神族等閒不敢靠近。然而她一站在樹下,三珠木竟斂起了所有寒意,還主動遞出一截碩果累累的枝椏給她把玩。
隨著她這一句話落下,那截綴滿三珠果的枝椏竟“喀擦”一聲斷裂,掉落在她手中。無需他這個護道者的同意,三珠木無比主動又無比殷勤地送了她滿滿一懷三珠果。
寒風將她碧色的髮帶吹得起起伏伏,她捧著晶瑩如玉的三珠果,含笑看著白謖,明亮的眸子有著藏不住的驚訝與喜悅。
“這是三珠木送我的見面禮,你可不能收回去。”
她說著便取出一隻白玉瓶,將三珠木一顆顆裝起來封存。
“我過來時師姐還怕我會被三珠木凍傷,沒曾想你家神木如此好客,還待我如此大方。”
扶桑掌心一翻,凝出一團神力哺給三珠木,笑眯眯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是給你的回禮,我代表我們南淮天戰將多謝你的果子。還有一個仙域的朋友,他從孃胎裡帶來的病厲害得緊,說不定你的果子也能根治他的病,我也替他謝謝你的慷慨。”
凝聚著濃郁生機的神力一哺入三珠木的樹身,作為護道者的白謖即刻便感覺到她那溫暖的神息,以及三珠木對她的喜愛。
三珠木這濃烈的喜愛之情,叫白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九重天所有神木都喜歡她。不僅三珠木,生死木為了她,寧肯捨棄生機也要反噬葵覃。
正是因著這緣故,孟春天尊和贏冕帝尊不欲叫她與旁的天域有所接觸。
禮尚往來完的神女收起白玉瓶,朝他行來。她身上沾著生死木的木息,朝白謖邁步而來時,溫暖的神息撲面而來。
白謖凝視著慢慢朝他而來的少女,琥珀色的瞳孔覆著一層淡藍寒冰。
當她如記憶那樣停下步子,朝他伸手點向他眉心時,白謖並沒有如記憶那般微微側頭避開,而是一動不動地立在三珠樹下。
這一次她的手順利碰到了他的眉心,白謖反手扣住她手腕,卻只摸到一片虛無。
她竟然不是魘魔。
他分明觸碰不到她的手,少女卻忽然收回手,目光越過他看向另一側,面露困惑,不解道:“你怎麼躲開了?我如今是上神了,施展的春生之術自然要更厲害。你在荒墟受的傷還未痊癒,正好讓我練練手,看看我的春生之術有多厲害。”
白謖記得這是她晉位上神後的第二日,她親自來長留山同他說這個喜訊。
明明方天碑落下虛影時,一整個九重天的神族都目睹著她的名字被鐫刻在方天碑裡,她不親自來,他也已經知曉了。
但她偏偏要親口同他說。
白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彷彿看見了五萬年前在三珠木下偏頭避開她觸碰的自己。
五萬年前的這一幕他記得比誰都清晰,連那時深埋在心底的異樣都沒有遺忘分毫。
白謖垂著眼睫,隔著五萬年的時空,一字一句地回應她的困惑。
“因為我分不清是三珠木受了我的影響,還是我受了三珠木的影響。”
白謖從不曾見過三珠木如此喜歡一個神族,任何靠近它的天神都會被它的神力凍傷,連葵覃和少臾都不例外。
唯一沒有被三珠木凍傷的便只有母神,如今又多一個她。
但三珠木從不曾主動靠近母神,也不曾主動贈與它結出的三珠果。
五萬年前的白謖看見三珠木對她如斯喜歡,似乎為自己對她的動心尋到了一個緣由——
神木都喜歡她,他是三珠木的護道者,自然會受神木的影響。
白謖曾經如此解釋自己對她的心動。
他緩緩看向扶桑的虛影,繼續道:“如今我已經有答案了,扶桑。三珠木影響不了我,我亦影響不了三珠木。”
就像生死木和帝建木影響不了葵覃和少臾對她的敵視,葵覃與少臾影響不了生死木和帝建木對她的歡喜一樣,他會對她動心,與三珠木無關。
隨著他這聲話落,龐大冰冷的神力從他身上瘋狂湧出,驚雷驟響,眼前的三珠木和扶桑頃刻間碎裂,火紅的桑槿樹重新映入眼簾。
幻境破!
白謖神色淡漠地望向虛空,道:“浮胥,你在窺探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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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蒼琅宗,書樓。
一口鮮血從封敘唇角湧出,他睜開尚未散去紅暈的眸眼,看向坐在他對面的少女。
少女駢指抵著他眉心,在他睜眼的剎那,也瞬間睜開了眼。瞧見封敘被鮮血染紅的衣襟,她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封敘對自己的傷勢倒是毫不在乎,便聽他柔聲一嘆,無奈道:“被他識破了是幻境,看來只能將你的神魂送入白謖的太虛之境。”
他這具虛幻之身想要侵入白謖的記憶,著實很難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叫白謖識破。
但只要到了太虛之境,白謖的實力便會被削弱,而他的實力將會大大增強,自然能更容易窺探白謖的秘密。
前提是將懷生的神魂送入白謖的太虛之境中,唯有如此,他才會願意留在太虛之境。
可如此一來,白謖一旦在她的神魂留下烙印,日後不管她躲到哪裡,白謖都能尋到她。
這也是為何封敘寧肯冒險將用虛幻之身侵入白謖的記憶,也不願將懷生的神魂送入太虛之境。
“無妨,我先替你緩下傷勢。”
懷生雙手掐訣,口唸箴言,一股溫暖平和的神力從她指尖湧出,鑽入封敘祖竅。
封敘只覺祖竅像是被春陽照耀一般,潤物細無聲地將白謖侵入他神魂的玄冰之力慢慢消融掉了。
這便是南淮天神族最擅長的春生之術。
在白謖的那段記憶裡,她在三珠木下本是要用春生之術給他治傷的,但白謖十分冷淡地避開了,一副不欲她靠近的模樣。
嘖,若他當真不願她靠近也就罷了,偏偏事後要後悔。後悔也就罷了,竟還要陰魂不散。人家都消失整整萬年了,竟還要追到下界來。
方才那段記憶,封敘領著懷生的一縷神識同他一起侵入白謖的意識海,白謖在流桑谷對扶桑說的話,她自然也聽見了。
這些遲來的話,封敘聽完只想冷笑。
能叫他侵入的意識必定是白謖最刻骨銘心的記憶之一。白謖的心魘是扶桑,最刻骨銘心的記憶也是扶桑,不顧一切下凡也是為了扶桑而來。這說明了甚麼?
說明他會生出心魘,是因著他入了情障。
封敘在太虛之境見過的情障不知凡幾,多少人因為愛而不得而墮魔。他瞧著白謖跟那些傢伙沒甚差別,只是他不是愛而不得,而是本可以擁有卻失去了。
既如此,他當初又何必與葵覃締結婚盟?
若他喜歡一個神女,必定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封敘的思緒在這一刻猝然一頓,像是被甚麼狠狠敲了一腦袋。
他垂目看向懷生,目光從她精緻的眉眼、小巧挺拔的鼻尖以及失卻血色而顯得蒼白的唇緩慢掃過。
最終他將目光定在懷生唇上。
明明他最厭惡的便是這樣一副蒼白的唇色,為何現在卻是捨不得挪開眼?甚至產生了一股吞噬的慾望?
吞噬?
慾望?
封敘輕輕眯起眼,將降散去的紅暈竟又詭異地凝聚在瞳孔深處。也不知他想起了甚麼,神色竟是驟然冷了下來。
他移開目光,強行壓下心底湧出的那點慾望,密室裡一時間靜得只有他與懷生的呼吸聲。
懷生心無旁騖,施展完春生術便收回靈力,一面握著靈石補充靈力,一面思忖入了太虛之境後的後手。
正思索著,忽聽封敘意味不明地問道:“方才白謖說的那些話,你可知是何意?”
懷生眨了眨眼,不解地回問道:“很重要嗎?”
封敘對她這答案似乎有些意外,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一笑:“嗯,確實不重要。那我們來說些重要的,你想要窺探的是白謖的哪一段記憶?”
懷生道:“我在雷刑臺殺了石郭後,他出現在雷澤之域的記憶。”
“雷澤之域?”封敘登時來了興致,“我竟不知那會白謖居然在雷澤之域出現過。行,待你準備好了,我便帶你入他的太虛之境。”
懷生不再多言,待得靈力恢復充沛,便將星訶從祖竅中喚醒,對他道:“你在這守著,我與封道友要入太虛之境。”
星訶看了眼懷生,欲言又止。
像是猜到了星訶想要說甚麼,封敘悠然笑道:“你這靈寵不敢信我,懷生師妹敢信我麼?畢竟你這次可是要主動將你的神魂交給我。”
懷生頷首:“我信你。”
他若當真要害她,根本不必在落陽山裡替她遮掩天機,叫白謖追蹤不到她的蹤跡。方才也不必用虛幻之身侵入白謖的意識海,叫自己傷上加傷。
最重要的是,封敘曾經被辭嬰逼著以真靈和太虛天的氣運立誓,絕不傷她。
沒有哪個神族敢違背這樣的誓言。
封敘似乎很滿意懷生的答案,翻手便取出一朵桃花,將桃花按入懷生眉心,她眉心登時多了一枚桃花狀的花鈿。
封敘端詳她眉心的花鈿,只見凝在她眉心的因果孽力彷彿一根根細小的根鬚,深深纏繞在這枚花鈿裡,漸漸融作一體。
封敘瀲灩的桃花眸莫名多了幾許晦暗之色。
他低頭湊向懷生,朝她眉心輕輕一吹。懷生登覺神魂一輕,竟是漸漸脫離了肉身,隨著那枚脫離她眉心的花鈿飄向封敘。
封敘張手接過那枚花鈿,微笑道:“走罷,我帶你去太虛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