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赴蒼琅:“這,便是我們蒼琅。”
應棲禾送出的朝仙令逐一回歸,合歡宗、元劍宗、涯劍山、禪宗和長天宗的掌教皆來了。
長天宗宗主祝綾戈放下玉簡,難以置通道:“你們要我長天宗的弟子誓死護衛一個涯劍山的弟子?不僅要聽她之令,還要用命擋在她身前,不叫她陷入險境。怎麼?就你們涯劍山弟子的命金貴?”
何不歸慢悠悠地呷著茶,笑道:“祝宗主若是不願也無妨。”
“不是不願,應前輩的倡議從來都是為了蒼琅的大局,不曾出錯過。”祝綾戈道,“我只是想要一個原因。”
兩百年前的獸潮,東陵兩大玄宗元氣大傷,不得已兩宗合併,這才有了現如今的長天宗。
作為蒼琅的第三大宗,長天宗這些年來將東陵的乾坤鏡守得固若金湯,擔起作為一個大宗的責任。但要干涉長天宗弟子的仙途,用命與忠誠去守護一個別宗弟子,簡直是在強人所難。
祝綾戈嗅出這其中的不同尋常。
她目光逐一掠過元秋臨、見燈大師、裴朔、何不歸,最終定在應姍面上。
應姍道:“祝宗主能否以你的道心和長天宗的傳承起誓,不將今日所聞洩露?”
祝綾戈道:“應族長說的甚麼話,哪一次的朝仙會我們長天宗沒有守口如瓶了?罷了,我這就立誓,長天宗宗主祝綾戈以道心與長天宗傳承起誓,絕不將今日之事洩露半分!”
應姍往手中令牌打入法力,一道金光從令牌飛出,鑽入祝綾戈眉心。下一瞬,就見祝綾戈面露震驚之色,霍然站起了身。
“竟是她?”
消化完玉簡裡的訊息,祝綾戈沉默良久,祭出長天宗宗主令,立下誓言:“我長天宗弟子願誓死追隨她!”
對她的選擇,室內眾人早有預料,因為他們也才剛剛立下一樣的誓言。
元秋臨把玩著手裡的玉符,笑道:“那天外來客只在乎他師妹,他願意帶走的這四十九人裡,除了他看重的幾位,旁的皆是何掌門你來決定。我猜得可對?”
何不歸沒有否認,只道:“蒼琅是我們所有人的蒼琅,蒼琅有十二宗門四大世家,既然這一次能將傳承送出去,自然不能只顧我涯劍山的傳承。挑選子弟的規則不變,交由闖山人大比來決定。”
辭嬰說他可以將所有離開蒼琅的名額都留給涯劍山弟子,對涯劍山的傳承來說,這固然是再好不過。但正如他說的,蒼琅是所有人的蒼琅,不僅僅是涯劍山的蒼琅。
這數萬年來,他們幾個大宗門也不是沒有過齟齬。但私下裡再是不和,真到了蒼琅需要他們之時,他們依舊會同仇敵愾,互為彼此的後盾。
“阿彌陀佛,”見燈大師雙手合十,道了一句佛號,“何掌門大義。”
何不歸擺擺手:“我們從來要合一整個蒼琅的力量將傳承送出去。從前是,現在是,來日同樣也是。應族長,我們可是該去靈冢了?那二位想必已經到了?”
應姍輕輕頷首:“諸位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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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冢是應氏一族的宗族重地,從前懷生為了看她爹孃,曾來過數次,那時她便發覺靈冢有一道奇怪的氣息在。
那氣息非人非鬼,不生不死。倘若不是她對靈氣和生機格外敏感,也難以察覺。
再次踏入靈冢的地下密室,懷生明顯感覺到那道氣息弱了許多,死氣沉沉,生機幾欲湮滅。
她下意識看向角落處的暗影,那裡已經撤去了法陣,一個滿是腐朽之氣的老人端坐在一抬黑色棺槨裡。
她一身寬鬆的丹袍,瘦得猶如一具骷髏,白髮稀疏,只餘一張皺巴巴的皮披在白骨上。
看得出來僅僅是坐在棺槨便已叫她疲憊不已,但她一雙眼睛卻極其有神,睿智而祥和。
她正靜靜看著懷生。
應棲禾含笑道:“二位若是不介意,先陪我說說話如何?你小時候便已經發覺我的存在了,是也不是?”
懷生道:“只察覺到一道氣息,因有陣法相隔,並不知是前輩在這。”
應棲禾道:“應家這陣法乃是為了護住我的生機,正如你們所見,我一身腐朽之氣,若不是應家世世代代以人丹之術助我養魂,我活不到現在。”
應棲禾說到這便微微一頓,取出一塊應家的弟子銘牌,道:“吾乃應家第六百三十二代族長應棲禾,桃木林異變至今三萬一千兩百六十二年,而我活了整整三萬兩千三百九十七年。昔年南聽玉師姐飛昇之時,我曾親自前往不周山相送。”
應棲禾眼中現出一縷緬懷之色。南聽玉是蒼琅最後一批飛昇的化神修士,若非桃木林起異變,她應棲禾本該是下一批飛昇的修士。
“三萬多年前的蒼琅共有三十六宗門、九大世家,以及六個凡人國。那是蒼琅最鼎盛的時代,化神境大圓滿的數量比今日的丹境和元嬰境修士加起來都要多。”
九獸肆虐蒼琅兩萬餘年,正是無數化神修士聯手自爆重傷它們,方叫蒼琅的人族存活下來,等到乾坤鏡的降臨。
這其中的代價萬分慘重。蒼琅的化神修士盡數隕滅,便是她,也只剩下一個神魂。
二十四個宗門五個世家湮滅,六個凡人國再無國都國主。僥倖存活下來的凡人們沒了故土,只能遷移至宗門世家所劃撥土地重續香火。
“可知蒼琅的第一個朝仙會倡議的是甚麼嗎?”應棲禾望向懷生與辭嬰,眼睛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懷生思忖片刻,道:“可是與前輩您有關?”
“聰明。”應棲禾頷首一笑,道,“那時還不叫朝仙會,而是叫仙盟大會。在桃木林與那九隻兇獸鏖戰百年,蒼琅諸宗意識到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戰役。是以三十二宗九世家同時倡議,要有一人將這段黑暗歲月記錄下來,把我們在荊棘中探索出來的路留給我們的後輩。”
不能叫後輩們犯他們犯過的錯,因為每一錯誤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不能讓他們對來日失卻鬥志,因為人族一旦沒了鬥志,便再等不到明日。
當黑暗來臨時,人族要自己扛起火把,砥礪前行。
“慶陽郡應家以丹醫之道傳家,對養魂術久有涉獵。仙盟大會後,應家重啟禁術,以人丹之術溫養神魂。我是應家的族長,也是化神境大圓滿修士,神魂最為強大,自然就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應棲禾摸出一塊靈氣飽滿的七彩之石,“魂夢石能儲存修士的記憶一百年,每隔百年,我都會將我的記憶復刻入魂夢石中,好叫小輩們看清他們的先輩以血和命開闢出來的路。”
每一代留守在蒼琅的守山人和離開蒼琅的闖山人,都看過這段記憶。
“蒼琅的幽暗歲月正是從南師姐飛昇的這一日開啟。”
應棲禾往魂夢石注入魂力,空中漸漸浮出一面水鏡。鏡中當空照著炎炎一輪烈日,白雲悠悠而過,襯得天穹如碧。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息。
那一輪烈陽像是被天狗蠶食一般,一點一點變得漆黑晦暗,不多時便出現一個黑洞高懸於天,九隻兇獸從黑洞躥出,咬住那黑洞重重撞入桃木林。
“轟隆”一聲可怖的巨響,地面霎時間多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眼,絲絲縷縷的黑霧從裡湧出。
桃木林便是在這一刻起異變。蒼琅修士分作兩隊,一隊誅殺九隻兇獸,一隊封印漩渦眼。
只可惜這九隻兇獸實在是太過強悍,蒼琅修士用命相填,也只是重創它們令它們陷入沉睡,無法成功擊殺。
位於不周山下的漩渦眼陣石林立,法陣重疊,卻還是擋不住從裡頭橫溢而出的陰煞之氣。
早在看見那九隻兇獸之時,辭嬰便沉下了眉眼。
是出沒在荒墟的兇獸,除了窮奇是上古兇獸,其餘八獸皆是荒墟最常見的兇獸。神族想要在荒墟擊殺這九獸都非易事,更遑論是下界的修士。
水鏡中一個又一個化神修士聯手自爆的光,將蒼琅晦暗的天照出一片白芒。蒼琅修士在隕落的瞬間都會喊出同一句話——
“願蒼琅長存!”
宗門記載的“兩萬餘載幽暗”,以慘烈而真實的方式重現在懷生和辭嬰眼前。
辭嬰率領九黎天的神族在荒墟殺獸除煞數萬年,見過不止一次仙神隕落。在煙火城行走的兩百餘年,更是見過無數次人族的生靈塗炭。
但發生在蒼琅的這段過往,卻是他見過的最為慘烈的一場戰役。
一顆魂夢石不足以承載三萬年的時光,應棲禾用了足足十顆魂夢石。
魂夢石中的記憶有些是她親歷的,有些是旁人將記憶引入魂夢石,她看過後復刻出來。
“因人丹之術的反噬,我不能離開應家祖地。但每一個進入桃木林的修士都是我的眼睛,他們會將所見所聞透過魂夢石送到我這裡,由我來記住他們的記憶。”
應棲禾枯瘦的手指往空中一點,“這顆魂夢石承載的乃是一萬年前的記憶,這段記憶來自涯劍山無雙峰劍主上官祺。她只來得及將記憶存入魂夢石便隕落了,這枚魂夢石在她隕落二十年後方被人撿到,送到我手中。”
一萬年前最值得復刻下來的記憶,便是那位神秘的天外來客。
辭嬰下意識看向懷生,少女一瞬不錯地盯著空中的水鏡,神色凝重。
因守陰煞之氣侵蝕了二十年,上官祺的這枚魂夢石有了損毀,影影綽綽間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青色人影一劍除盡八獸。
開天闢地的一劍掀起巨大的氣浪,一聲鳳鳴響徹九霄!
金色巨木在鳳鳴聲中拔地而起擎天而立,荼毒蒼琅兩萬餘年的漩渦再不見蹤影,海嘯般澎湃的靈力從不周山山腳湧向人族領地,撐起巨大的結界,將人族牢牢護佑在桃木林外!
那面結界出現後,正在桃木林逃命的上官祺停下步子,竟是暢快地笑出聲音:“九獸除八,餘一遁桃木林,天地起結界!天不絕我蒼琅!”
她的丹田赫然一個窟窿,寒風穿腹而過,鮮血汩汩流出。
她垂目看著手中劍,旋即將一隻斷劍綁在無雙劍劍柄,道:“涯劍山無雙峰劍主上官祺無力歸宗,現將引記憶入魂夢石。鎮山劍無雙聽令,護送魂夢石與南祖師斷劍回涯劍山!”
水鏡中的記憶戛然而止。
懷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烏黑的眸子依舊倒映著那面水鏡。
這是上官祺的記憶,自然看不到她的模樣。但就在上官祺的聲音出現之時,懷生腦海裡無端現出一個高挑的身影以及一張沾滿鮮血的臉。
——“我為南聽玉而來,這是她的命劍。請助我將這劍送回她的故鄉,我來殺這些兇獸!”
——“前輩放心,上官祺必不辱命!”
是她和上官祺的聲音。
靈臺一陣刺痛,懷生不知為甚麼,一句“對不住”險些脫口而出。
“雖是遲了萬年,但無雙劍與南師姐的斷劍已順利歸宗,還是你親自送回的。上官劍主若泉下有知,想必能瞑目了。”
十面水鏡變回魂夢石飛回應棲禾手中,應棲禾雙手交疊,看著懷生與辭嬰,肅穆道:“這,便是我們蒼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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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蒼琅的這一卷真的很悲壯,但正是這樣的蒼琅,才值得妹寶為它改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