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赴蒼琅:她們在夤夜裡繼承了父輩的約定,各自奔赴自己的路。
“嗚,我終於搶回我孃的遺物了。”
一名年輕的南家子弟抱著個做工精緻的玉梳嚎啕大哭,他滿臉鼻青臉腫,顯然是大打了一場。
坐在他身旁的南家子弟與蕭家子弟無冤無仇,沒得機會下場打架,乾脆便當起了醫修,一面安慰他一面給另一名南家子弟遞療傷的丹藥。
這位南家子弟傷得最重,但她卻是這一眾南家子弟裡最開懷的,因為今日南家終於報了阿爹被挑斷經脈的仇。
當初挑斷她爹經脈的器堂長老是個丹境大圓滿,她打不過,但有人替她去打了。
目光覷向坐在馬車轅座的初宿,她羞愧地低下了頭。
作為外姓者,初宿和松沐在南家的待遇雖稱不上差,但也沒多好。從前在學堂,不少子弟妒忌他們得大真人青睞,時不時會給他們下絆子。她輩份雖高,但從來都是視若無睹,不曾為他們仗義執言過。
今日他們卻出手為南家子弟討回了公道。他們如此厲害,早已不需她這個築基子弟相助。但日後,她定會善待南家的外姓子弟,在南家人被欺辱時,也絕不冷眼旁觀。
“族長怎麼還不出來?她會不會被蕭家人暗算?”一名南家子弟扒著玉輅的木窗朝外張望,滿臉的急色。
另一名子弟囂張道:“怕甚麼?族長那麼厲害,蕭家如今就是落水狗,哪還敢暗算族長?要讓我說,今日我們合該把蕭家子弟殺盡!”
正含笑看著弟弟展示傷口的南星迴聽見這話,眉心一皺,正要說話,冷不丁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你們族長帶你們來蕭家是要你們拿回作為南家子弟的傲骨,而不是讓你們不分緣由地濫殺無辜。南家一旦開始濫殺無辜,那便是下一個蕭家,終會落得個孤立無援的下場。”
容色逼人的少女靜靜看著車廂裡的南家子弟,比常人都要濃黑的眸子像未暈開的墨,彷彿能看穿人心一般。
“為何大真人與蕭真人一心要化解兩族的宿怨,為何你們族長不對蕭家趕盡殺絕,因為我們的敵人不應是人族,而是桃木林裡的煞獸。若我們把劍對準無辜人族,自相殘殺,你們覺得蒼琅還能有希望嗎?”
南家子弟正沉浸在“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興奮中,多年來的壓抑一朝得以釋放,揚眉吐氣的同時也容易迷失心志。
初宿的這一番話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南家子弟皆是聽得一愣,旋即一陣臊意從心頭衝上頭頂,漲得臉都紅了。
南星迴垂眸笑笑,心中的那點不安剎那間煙消雲散了。
初宿說完便冷著臉坐回轅座,松沐抬手擦走她耳廓上的一點血漬,溫和道:“還在不高興?”
她抿了抿唇,道:“我以為給小姨他們報仇後,這十多年的憤怒便會散去,可是並沒有。”
這些年他們三人拼了命地修煉,便是想要早些給許清如和南新酒討個公道。如今真的討回公道了,卻也沒覺多快意。
松沐道:“至少了卻了一樁心事。”
初宿抬眼看著漆黑的夜空,自打高階丹境後,她對天道的感應愈發強烈。總忍不住要用狐疑的目光審視這片天地,好似這個世間有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你說得對,至少了卻了一樁心事,免得日後離開蒼琅後還要記掛著。”
二人高階丹境後,段木槿與何不歸便與他們提了闖不周山的事。他們的天資太好,高階大圓滿指日可待,自是越早開始叩問本心越好。
初宿從沒想過要留下,她隱約覺得唯有離開蒼琅,才能尋到修補天道、重開輪迴道的方法。
松沐同樣沒考慮過留在蒼琅,他知道初宿一定會去闖不周山,他要與她一同離開。這念頭一浮上心頭,祖竅中突然“當”的一響,一道戒鐘聲猝不及防響徹他靈臺。
松沐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心,這戒鐘聲響起的次數愈來愈頻繁,平平淡淡的一個念頭都能引起它的異動。
初宿沒覺出他的異樣,視線越過風雪,她看著蕭家校場外的一道身影。
“黎辭嬰的修為不是丹境。”
這傢伙今日在蕭家只出手了一次,不過一個呼吸的工夫,便叫蕭家人的本命刀全都俯首稱臣。這樣的力量,絕不可能是丹境。
松沐眸光轉向校場,沉吟道:“的確不是丹境。”
此時蕭家的校場空空蕩蕩,地面積著一層厚厚的雪,掩下了發生在這裡的比鬥痕跡。
一道靈罩隔絕了風雪,隱約可見懷生與蕭若水的身影。辭嬰站在不遠處的雲杉下,神色很淡。
他對面的張雨一臉警惕地盯著他,儼然是將他當作了洪水猛獸。
靈罩裡,蕭若水的聲音很平和:“張長老把她對阿爹的感情都傾注在我身上,最怕我受傷,你們莫要見怪。”
懷生搖頭:“我若是見怪,便不會允她留在這裡。這是你爹的遺物,今日歸還於你。”
少女張開的掌心裡躺著一把灰撲撲的小刀,蕭若水一眼便認出這是蕭池南煉製的刀。她接過,摸出那兩瓣碎裂的劍符,道:“對不住,這枚劍符我已經用了。”
懷生挑眉看一看她,接著便接過劍符,笑道:“這是我爹給蕭伯伯的劍符,你若是不用,我還不能收回來。”
蕭若水看了眼她唇角淡淡的笑靨,道:“我以為你會很討厭我。”
“怎會?”懷生想了想,道,“倘若你說的是我拜入宗門的那一日,我知道你是假裝的,想來朱叢已經與你說過,我當時本想與你見一面,好聯手查清當年的真相。”
這一面蹉跎至今,倒是見上了。她們一個是南家的新家主,一個是蕭家的新族長,但對今日發生在校場的事皆閉口不言。
再次聽見朱叢的名字,蕭若水突然一怔,半晌,她道:“朱叢很欽佩你。”
懷生點點頭:“他是個有擔當的人。”
蕭若水忽然一笑:“下回我去看他,會同他說你誇他了。”
懷生失笑:“那順道替我同他說一句‘謝謝’。”
說著認真打量蕭若水一眼,又道:“你信我嗎?”
蕭若水頓了頓,一點頭道:“信。”
懷生抬手一點她眉心,靈力在她祖竅緩慢遊走,將她因灌頂之術而受的靈臺之傷慢慢修復好。待得她祖竅光團裡的暗點消失,方放下手,道:“好了。”
赤赤生疼的靈臺驟然鬆快下來,蕭若水心知她方才是在為她療傷,拱手道:“多謝。”
懷生擺擺手:“不必謝我,我還需要你和我一同實現蕭伯伯與我爹的願望。”
蕭若水冷不丁問道:“你以後會離開蒼琅嗎?”
“會,我要闖不周山。”懷生斬釘截鐵地道,“我離開後,南家的家主令我會交給小叔叔南之行,他不會與蕭家為敵。”
“好,我會留在蒼琅守住蕭家。我答應你,有我在的一日,蕭家必不會重蹈覆轍,與南家為敵。”蕭若水舉起那把小刀,道,“我以阿爹的名義起誓。”
落月燈浮在空中,照亮了她們的臉。她們在夤夜裡繼承了父輩的約定,各自奔赴自己的路。
懷生與蕭若水道別後便撤掉靈罩,與辭嬰一同往玉輅行去。
沒走幾步,懷生忽然停住腳步,垂眼看著被她握得發燙的劍符。方才蕭若水把劍符歸還她時,她捕捉到了一縷留在劍符裡的執念。
“那夜蕭池南尋阿爹,是要同他說蕭凌雲的事以及歸還這枚劍符。這枚劍符他覺得受之有愧,本想歸還劍符後,便去蕭家祖地同那獸魂同歸於盡。”
辭嬰目光定在她垂落的眉眼,輕輕地“嗯”一聲。
正當他想著這姑娘是不是紅了眼眶時,懷生已經抬頭望了過來,對辭嬰道:“師兄,我要親手殺了那隻獸魂。”
少女一雙杏眼清澈透亮,雖有悲傷之意,但更多的是冷靜又銳利的殺意。
辭嬰頷首:“那獸魂的本體在桃木林,你遲早會殺了它。”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事,道:“你毀掉蕭家祖地用的陣法,是從何處學來的?”
“南家的天雷陣?”懷生摸出一塊玉簡,道,“南家以陣傳家,南家子弟打小就要學陣法,這是阿爹留給我的,南家先祖們所創的陣法都在這裡。”
南新酒隕落前把所有懷生會學的功法全都留了下來,懷生在丹谷時便已看完所有的玉簡,其中與法陣相關的玉簡更是反覆琢磨。
“這上面的一些陣法,我看到時很自然地便想到了改進之法。比如今日的天雷陣——”
懷生話音一頓,腦中快速閃過甚麼,她驀地看向辭嬰,道:“師兄你是不是在別處見過今日的天雷陣?”
辭嬰道:“是,這是六印天雷陣,以金木水火土為基,再引天雷為第六印。”
懷生沉默。
她幼時改進天雷陣後,私下裡起的新名字便是六印天雷陣。
她自小便能看見旁人看不見之物,學起東西來也快得不可思議。
南家這些陣法玉簡,她看一眼便知道如何佈陣又如何改進。每回初宿與松沐來丹谷看她,她都要拉著他們試新陣法。
原來不是她研究出了新陣法,而是她本就會的東西被她撿起來而已。
辭嬰取出一塊玉簡,將他在桃木林看見的鳳凰木和鳳凰木所鎮壓的漩渦複製到玉簡。
“這漩渦便是蒼琅出現陰煞之氣和煞獸的根源,桃木林這二十多年來之所以出現越來越多的高階煞獸,便是因為封印這個漩渦的法陣鬆動了。”
他的真靈終究是不足以取代她的神魂之力。從辭嬰用真靈取代她的神魂支撐鳳凰木封印受陣之眼開始,這個封印便鬆動了。
懷生靈識沉入玉簡,一看見那鳳凰木和漩渦眼便覺熟悉極了。她忍不住皺眉,腦中已經搜尋起能加固封印的方法。
冷不丁眉心一涼,辭嬰拿走玉簡,伸出兩根手指強行捋直她眉心,道:“現在別想,你今日耗費太多心神,先休息,我們還有時間。”
懷生也知自己這會的面色不大好看,不管是啟動六印天雷陣還是毀掉蕭家祖脈的那一劍,都給她的肉身和靈臺帶來了極大的負荷。
她覷了覷辭嬰不容辯駁的神色,只好繼續往不遠處的玉輅行去,道:“知道了,我們先回木河郡,辛覓師叔還在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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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河郡,南家。
辛覓剛給何不歸發出一封劍書,便察覺南之行醒來了。
青年張著眼,一言不發地看著天花板,神色木然。
辛覓拉開一張木椅坐下,聲無波瀾道:“你祖宗南臨河到死都在為你謀一條生路。”
南之行眼珠子動了動,木然的臉有了一絲痛苦之色,他啞聲道:“我知道。”
“但他多慮了,南懷生根本沒有遷怒於你。”
南之行依舊是沙啞的一句:“我知道。”
辛覓挑眸看他一眼,道:“南懷生九歲那年重開了心竅。也就是說,即便沒有你兄長為她融丹開靈,她也能修煉。”
倘若沒有桃木林的埋伏,甚至退一步說,倘若南新酒沒有被蕭銘音那一刀所傷,他夫妻二人此時定然還活著。
南懷生不必孑然一人在丹谷孤獨長大。
南之行眼底的痛苦之色愈發深了,沉默良久,他道:“我想見她。”
玉輅剛在碑堂降落,懷生便聽說南之行要見他。沒有任何遲疑,她一個瞬息便來到了南之行的洞府。
青年靠坐在一張木榻上,對懷生微笑道:“過來與小叔叔說說話,雲山郡一行,可還順利?”
懷生拎起一張椅子在榻邊坐下,道:“順利。蕭銘音隕落了,我與蕭若水約定兩家仇怨就此揭過。”
“嗯,你做得很好。”南之行笑著一點頭,道,“兄長定是會為你感到驕傲。”
他眉眼蘊著脈脈溫情,並未因南臨河的隕落而生出半分怨懟之意。
懷生看著他與南新酒有兩分相似的眉眼,終是道了聲:“小叔叔,你節哀。”
縱然她恨極了南臨河,但對南之行來說,那依舊是他在這世間最親的親人。
南之行聞言苦笑一聲:“你這孩子,打小就這麼喜歡操心嗎?”
頓了頓,又道:“不必憂心我,過幾日我便會閉關破境。你放心,小叔叔一定能破境成功,日後便由小叔叔來照顧你。”
南之行靈臺封禁著南臨河的修為,強撐著與懷生說了一刻鐘話,便又昏睡過去了。
辛覓等在南之行的洞府外,見懷生和辭嬰從他洞府裡出來,頷一頷首,公事公辦地道:“掌門師兄讓我邀請你們一同去丹谷,你們若是願意,過兩日我們便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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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明天撒糖[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