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赴蒼琅:萬里歸宗(六)
懷生能感應到這無根木虛影對她的親暱,只可惜樹心那團磅礴的雷火之力始終紋絲不動,她半點力量都借用不到。只好厚著臉皮遞出個有借有還的念頭,做最後的努力。
拳影綿密如鼓點,砸得牛獸哐哐作響。牛獸吃痛之下愈見癲狂,撞得她一口血氣從喉頭噴出,幾不可聞地悶哼了一聲。
虛空中這飄飄渺渺的悶痛聲瞬間打消了辭嬰的所有疑慮,忍著靈臺的刺痛,由著靈力朝虛無之處傾瀉而出。
懷生只覺一陣磅礴的雷火之力從無根木虛影湧出,山洪般灌入她靈力枯竭的經脈。欣喜之下,忙運轉淬體功,血跡斑斑的一雙手“乓”地拍向牛獸臉頰,用蠻力禁錮它的頭。
靈木劍劍隨心動、如臂使指,勢若奔雷般劈入牛獸眉心,巨大的劍勢將牛獸摜入妖植叢生的密林中。
“哞!”——
震耳欲聾的獸吼聲登時響徹天地,墨色獸魂從牛獸裂開的頭顱飛出,猙獰的獸口黑霧沉沉,恨不能一口吞下這叫它痛不欲生的少女。
靈木劍的全力一擊,已將懷生借來的靈力揮霍一空。
八山硯及時從四極天陰陣飛出,一個個字元環繞成陣,交織出一張墨水勾勒出的靈力網,飛快兜住那隻獸魂。
這一方硯臺本是浩然宗的鎮宗之寶,奈何趙歸璧靈力不支又有傷在身,發揮出的力量有限,獸魂輕易便掙破靈力網,來勢洶洶奔向懷生。
懷生運轉身法,疾速後掠,眉心飛出一紅一藍兩豆靈火,靈木劍回防在身前。
就在這時,遠天一道驚雷轟然作響,數十人合抱寬的冰藍雷柱貫穿天地。幽蘭火焰從天而降,電光石火間便裹住獸魂,憤怒的獸吼聲頃刻便淹沒在殷殷雷鳴中。
劫雷劈開濃霧,待得雷光散盡,一道頎長的人影從幽暗中邁出。
熟悉的牽引力侵入體內,懷生身體一輕,人已經飄然飛向那道人影。若她想抵抗這陣牽引力,只需運轉靈力,切斷他對她的吸引力便可。
但懷生沒想要抵抗,由著這陣力量牽引著她去辭嬰那裡。
呼嘯而過的風裡傳來一句低沉的“不動如山,臨”,辭嬰的聲音剛抵達她耳畔,懷生腰身一緊,熟悉的幽寒氣息便覆了下來。
她一身法衣浸透了黏稠的血,辭嬰握在她腰身的手一僵,另一隻手下意識便抬起她臉,見她臉頰和脖頸添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狹長銳利的眼尾霎時泛起森然戾氣。
“我只離開了一日,你就把自己弄出一身傷了?”
原來他只離開了一日……
懷生恍惚地想著,想來是過往兩年多在哪兒都有他陪著,她竟是有些不習慣他不在身旁。分開不到一日的光景,都叫她覺著格外漫長。
正想著,她目光忽然一頓,一雙清亮的眸子不錯眼地盯住他嘴角,接著用指尖摸了下,溼潤黏稠的觸感叫她眼角也泛起了戾氣。
“別顧著說我,你怎麼也受傷了?誰傷的你?是那個幕後主使?”
一連丟擲幾個問題,辭嬰還未及回答,匆匆扒上懷生肩膀的星訶已經幸災樂禍地答上了話:“誰能傷得了他啊?被雷劈的唄!習慣就好,這傢伙就是容易招雷劈!”
懷生一愣。
是方才那道天雷傷的他?可他為何會招來天雷?
懷生不自覺皺起眉頭,正要發問,身後冷不防躥出數道煞獸的氣息。
與牛獸的一場激鬥早已驚動周遭的煞獸,不少煞獸在黑暗中默默窺伺。眼下見劫雷散去,妖力強橫的那幾只高階煞獸終於按捺不住。
想起還在四極天陰陣裡的趙歸璧,懷生下意識祭出靈木劍,就要飛掠過去,結果腰間那根手臂壓根兒沒鬆手,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辭嬰擰著眉心道:“急甚麼,別的人都到了,你一身是傷湊甚麼熱鬧。”
他話音未落,就見一具屍傀奇快無比地抓向兩隻煞獸,足有二十厘米長的漆黑指甲頃刻便在煞獸堅硬的外皮抓出觸目驚心的傷痕。
與屍傀烏晴一同抵達的還有數道氣息強大的劍光,幾道人影“咻咻”落下。
懷生眼睛一亮:“是辛師叔他們!”
辛覓、段木槿和虞白圭竟是齊齊出現。他們三人原是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感應到懷生與牛獸鬥法的動靜,便都往這處趕了過來。
連同屍傀烏晴在內,他們這邊足有四位元嬰大圓滿。兔起鵠落的片刻,便將所有偷襲的煞獸殺了個乾淨。
懷生的胸膛“叮鈴”一響,一隻古銅項圈從她衣襟裡飛出。
辛覓抬手接住項圈,幾個起落間便來到懷生身旁,見她無甚大礙,悄然鬆了口氣。
雲杪師姐和掌門師兄耳提面命要她保護好南懷生,尉遲聘自爆時,她只來得及將本命法寶拋過去,之後便被暴烈的颶風捲去了遙山的最東處,差點掉入桃木林腹地。
藉著與本命蠱的心電感應,她邊殺煞獸邊趕來,雖說慢了一步,但好在這丫頭沒受甚麼重傷。
辛覓摸摸懷生的頭,道:“可有受驚?”
“沒有,多謝師叔出手相護。”懷生感激道。
尉遲聘自爆時的衝擊被項圈悉數截下。那是辛覓的本名法寶,本命法寶受創,她也會受傷,但她還是毫不遲疑地用本命法寶護下她。
剛敘兩句話,又是一群人喊著懷生的名字趕來,先是初宿和松沐,接著是王雋和沐陽。幾人多多少少都掛了點彩,但所幸沒受甚麼致命傷。
初宿一趕到便將懷生扯到一旁,確認她沒受甚麼重傷,崩得緊緊的一張臉終於鬆懈下來。
任務小隊一行九人整整齊齊歸來,既有劫後餘生的驚悸,又有任務完成的喜悅。因還在桃木林內,眾人也不敢喧譁。壓抑著滿肚子話,聽著師長們的指令,往乾坤鏡去。
有辛覓幾位元嬰大圓滿開路,不到半日工夫,一行人便順順利利出了桃木林,坐上鳳雛回去合歡宗。
離開桃木林後,眾人終於可以放聲說話,回去的這一路可謂熱鬧非凡。
“這便是涯劍山失蹤多年的無雙劍?被陰煞之氣侵蝕萬餘年竟還能保有靈性,不愧是涯劍山的鎮山之劍。”徐蕉扇盯著木匣子裡的無雙劍嘖嘖稱奇。
王雋蹲在另一個木匣子旁邊,好奇道:“南祖師的這把斷劍更是離奇,她不是已經飛昇三萬餘年了嗎?怎生命劍會出現在桃木林?還是同無雙劍一起出現?”
說著取出斷劍認真端詳,“這把命劍好生厲害,連無雙劍這樣的鎮山之劍都被陰煞之氣侵蝕得坑坑窪窪,它卻是光滑無比。除了失去靈性以及表面鍍了一層陰煞,竟是沒甚麼損壞。”
段木槿是煉器宗師,只看了一眼便道:“煉製南祖師這把命劍的材料十分珍貴,非我蒼琅原有之物。你若是願意,我可以將這劍熔了,重新給你打造一個新法寶。”
後面那句話是對著懷生說的,這是她南家先祖的舊物,又是她在桃木林尋回來的,自然是歸懷生所有。
正如段木槿所說,煉製這劍的材料乃是上界才有的天材地寶,重新煉製的法寶定是威力無窮。
只是不知為何,一看到這把劍,懷生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那便是將它送回南家祖地,與南家一眾先祖沉眠在木河郡。
懷生搖了搖頭,道:“我想把它送回南家。”
段木槿聞言倒不覺可惜,涯劍山的劍冢裡沉眠的便是無數涯劍山修士的命劍。
命劍歸宗。
這是主人隕落後,所有命劍的歸宿。
甲板上,始終沉默不語的辭嬰垂目望著南聽玉的斷劍,少頃,又掀眸看向懷生。
陰沉沉的天幕下,冷冽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叫他不由想起歸雲山的風。
撕開虛空抵達歸雲山的那日,天也是這般陰冷,朔風如刀,颳得人耳廓生疼。
因做了萬全準備,他們掉落在那妖蟒洞xue時毫髮無傷,就是落地時沾了一身的塵土。
兩千年過去,歸雲山竟然還在,依舊是那座山勢險峻、草木蔥蘢的仙山。下山的路上,小神女一面拍著衣裳上的灰塵,一面孜孜不倦說起南淮天那位新晉上神兼戰部之主。
“我們上神可是九重天最年輕的上神,辭嬰道友若願意做她的戰將,她定會在荒墟護你周全。”
辭嬰見她又開始挖牆腳,瞥她一眼,漫不經心地道:“荒墟危險重重,實力不夠強悍的上仙都不敢去。我這種孃胎裡便帶病的,約莫熬不過幾趟便會隕落。”
想到這小神女比誰都好管閒事的做派,又一收漫不經心的語調,認真道:“神族同樣如此,遊蕩在荒墟的皆是隕落在古戰場的上古兇獸和上古神族,除非你的實力足夠強大,否則不要冒險去荒墟。”
小神女信誓旦旦地道:“我自然知曉荒墟有多危險,這也是為何我們上神會竭力護住她每一個戰將。她帶去荒墟的戰將,一定會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她這樣一副無腦追隨者的態度看得辭嬰氣不打一處來,唯恐她一時衝動跑去荒墟把小命弄丟,便給她潑冷水。
“那萬一她護不住呢?你丟掉的命還能再找回來嗎?”
小神女摸摸鼻子,認真思忖半天才道:“仙神一旦隕落,自是身死道消再無來生。我家上神若真……護不住,也一定會盡力去完成他們的遺願。”
遺願……
遺願。
從前辭嬰想不明白她為何會出現在蒼琅,如今卻是再明白不過了。
這把斷劍是南聽玉的遺物。
她果真是為了南聽玉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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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抱歉又晚了一丟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