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赴蒼琅:萬里歸宗(三)
祭壇在地宮的盡頭,隔著重重禁制以及橫七豎八的甬道。此時禁制被震碎,甬道兩側石壁斷裂,竟是將好幾條甬道都打通了。
亂石橫疊,沙礫漫天。光線陰晦的角落裡,泛著血色的陰影慢慢支起一道人影。
那人容貌俊朗,一身淡藍法衣血漬斑斑,不是尉遲聘又是何人。
尉遲聘立於陰影裡靜靜看著辭嬰,血絲密佈的眼睛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忌憚,有震驚,也有著令人心驚的狂熱。
他回來雲山之時,辭嬰與蕭凌雲的打鬥已接近尾聲。雷音隆隆,電光如柱,煌煌天威如雲壓頂,在這樣的天威下,沒有人可以活下來。
尉遲聘甚至不敢靠近,只停在數十里之外靜觀。地宮裡有他悄悄落下的法陣,將靈識勾連法陣,他窺見到那場掩在劫雷之下的鬥法。
那人無懼天雷灌體的肉身之力、遠超蒼琅修士的修為以及氣息古老強大的幽火,都是尉遲聘夢寐以求的境界。
連蕭凌雲寄生的那一隻大物都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倉惶而逃。
蕭凌雲逃了,尉遲聘心知他也應當果斷逃離。但他太想要這樣的力量了。劫雷散去的瞬間,他啟動傳送陣回到了地宮,藉著隱匿氣息的法寶藏身於碎石之後。
歷了一場大戰,又在天雷之下扛了那般久。他此時定然虛弱至極,又兼之靈臺有傷未痊。尉遲聘心想,他或許可以成功。
修士的元神只能奪舍一次。但他不一樣,他吞噬了數量龐大的獸魂,即便因凝練獸珠而浪費了不少,但餘下的獸魂之力也足夠他再奪舍一次了!
尉遲聘從腳下的傳送陣行出,含笑望著辭嬰,問道:“你這樣的修為在蒼琅根本不可能存在。你究竟是甚麼人?”
不待辭嬰回話,他一雙血色眼珠輕輕一轉,自言自語般地喃喃:“崔雲杪二十二年前在桃木林撿到的你。二十二年前……對,就是那一年!不周山內曾經有過異動,那場異動之後,崔雲杪便拾到了你。
“你……是天外來客!從上界來的天外來客!距離上一位天外來客已經過去萬年,沒想到今日又能再遇見一位!”
男人抽絲剝繭,竟是在須臾之間便猜到了辭嬰的來歷。
辭嬰眸光微動,掀眸看著眼泛精光的尉遲聘,道:“萬年前也有一位天外來客?”
見辭嬰不否認,尉遲聘按捺著心中狂喜,頷首笑道:“對,一萬年前,蒼琅曾經來過一位天外來客。正是這一位的降臨,才結束了蒼琅被九隻兇獸肆虐的血淚史,這在各大宗門的掌門手劄裡都有記載。只是——”
“只是甚麼?”
“她在殺死八隻兇獸後便消失了,自她消失的那一日開始,蒼琅有了乾坤鏡。有人猜測她已經隕落,也有人猜測她是回了上界。”
尉遲聘信步往辭嬰走去,一邊問道:“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天外來客出現後,不周山山門重現,每百年一開。只可惜所有進入不周山的闖山人,魂燈都滅了。蕭凌雲說不周山已沒有了登天路,你又是從何處來?”
辭嬰半垂下眼簾,對尉遲聘的問話充耳不聞,繼續問道:“蕭凌雲便是要抓我師妹的那一抹陰魂?”
“沒錯。此人乃是桃木林異變之前的最後一批飛昇修士。他運氣不好,登天梯只走到一半,便被人偷襲隕落在不周山。好在他一縷元神寄託在一隻受傷的獸魂中,藉此茍延殘喘,經過兩萬餘年的休養生息,終於在一萬年前甦醒。”
尉遲聘的態度好極了,幾乎是有問必答。
辭嬰又問:“那隻獸魂的本體在何處?”
“本體?那獸魂竟還有本體?”尉遲聘朝辭嬰又邁了一步,“今日是它頭一回從棺槨裡出來,蕭凌雲便是靠著吸取它的陰煞之力活了這許多年。這隻獸魂應是受了重傷,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它沉睡之時,蕭凌雲偶爾會悄悄醒來,奪舍一具軀殼,但撐不了多久便要回到獸魂去。”
辭嬰像是沒發現尉遲聘在悄然靠近,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左手腕上的髮帶,緩慢纏繞。
尉遲聘卻在這時頓住腳步,眼睛看向那根髮帶。
分明是一根平平無奇的髮帶,然而在辭嬰解開發帶之時,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極危險之感,直叫他警鈴大作、亡魂大冒。
尉遲聘向來殺伐果決,心知此時再不奪舍便要錯失良機。一團血淋淋的神魂自他眉心飛出,裹挾著陰氣陣陣的黑霧,直奔辭嬰靈臺而去。
尉遲聘在打甚麼主意,辭嬰心裡門兒清。
因強行催動仙元,又捱了幾道天雷,他這會靈力半點不存,靈臺更是痛得無可復加。正要催動仙元以最快的速度了結尉遲聘,冷不丁一盞琉璃燈從黑暗中疾飛而來,朝尉遲聘的神魂重重撞去。
尉遲聘的神魂像是遇見了甚麼可怕的法寶,竟“咻”一下又回到了炎危行的肉身。
地宮入口緩緩邁進一道身影。
來人身著一襲竹青色法衣,手執長劍,眉眼明豔,英氣颯颯,正是崔雲杪。
崔雲杪召回魂燈,一步橫空來到辭嬰身旁,關切地道:“這裡交給我。你先出去療傷,應御就在蕭銘音的洞府裡。”
何不歸曾說過要由辛覓或者崔雲杪來取尉遲聘的命,眼下見崔雲杪趕來,辭嬰倒是懶得再動手了。
沒有誰會喜歡被雷追著劈,天神也不例外。
辭嬰將髮帶慢慢纏回手腕,提醒一句:“他吞食了獸魂,體內有陰煞之力。”
崔雲杪微笑著點了下頭:“嗯,我知道。”
頓了頓,又道:“果真是長得愈來愈俊了,掌門師弟說你有他當年的風範,還真不假。”
辭嬰:“……”
見她成竹在胸,辭嬰沒再逗留,微一頷首便瞬移出地宮外。
他一離去,地宮裡登時靜得落針可聞。
尉遲聘揉著眉心,強行壓下神魂一出一進間帶來的昏眩,他看了看崔雲杪手中的魂燈,旋即微微一笑,道:“你早就猜到我會回到這裡?”
崔雲杪平靜道:“不過是未雨綢繆,之前在桃木林追殺你那麼多次都被你逃了,多少要留個後手。”
說話間,萬仞劍霍然出鞘,當空一劈而下,萬千金光從劍身湧出,化作一條金燦燦的巨龍。
巨龍盤旋於空,龍首高昂,發出一聲清吟,旋即俯衝而下,朝尉遲聘張嘴咬去。其速之疾,宛若流星趕月,其勢之猛,猶似長虹貫日!
這便是涯劍山的第一劍。
化神境才能領悟到的劍氣化形,她在元嬰境大成時便已修煉出。
從前她的劍氣化形只能化出一隻龍首,如今卻是能化出全須全尾的巨龍,竟是愈發的出神入化!
尉遲聘心中戰意高漲,駢指掐訣,陰煞之力從眉心洶湧而出,“蓬”地化作一條陰極邪極的巨蟒,與空中金龍戰在一處,一時間竟是難分彼此。
望著空中那死死絞纏的龍蛇之鬥,尉遲聘不由想起了二人頭一回交手的場景。
他比她年長百歲有餘,在她高階丹境大圓滿之時,他已被譽為“元嬰境下第一人”多年矣。
為了替宗門拿下這個第一人的頭銜,她提著劍便來元劍宗下戰書。
那一戰二人打得酣暢淋漓。
尉遲聘贏下她後,她也不生氣。第二日抱著劍又來,一連挑戰了大半年。及至要回宗門執行任務了,方依依不捨地離開元劍宗。離去之前,還不忘與他定下個五年之約。
然而五年之約還未至,她卻是一步邁入了元嬰境。
丹境修士一旦邁入元嬰境,便去不得不周山,也圓不得飛昇夢。
在遇見崔雲杪之前,尉遲聘早就可以結嬰。之所以遲遲不結嬰,便是為了去不周山。
師尊說他心智之堅,乃他所有弟子之最,尉遲聘也以為他飛昇的決心無人可以撼動。直到他以赴五年之約為由,去了涯劍山。
那時她將將出關,見他來了似是十分驚訝,笑吟吟道:“我現下再赴五年之約,那便是以大欺小、勝之不武了。”
她沒有應戰,卻是帶他嚐了一罈埋在楓香樹下的酒。
三個月後,尉遲聘碎丹結嬰,之後花了一甲子的時間成為元劍宗的第一劍。
誰能想到,他這一甲子光陰的苦修,不過是為了等一個姑娘再來挑戰他。
他等來了那個姑娘,卻也與她走到一個不死不休的結局。
金龍龍尾一掃,捲起巨大的劍勢拍在巨蟒的七寸,黑色巨蟒登時化作黑霧散去。
“唔——”尉遲聘唇角溢血。
金龍金光一斂,變回萬仞劍飛回崔雲杪手中。下一瞬,萬仞劍再度橫貫而出,無數道劍氣凝聚成細針,如暴雨般密密匝匝落下。
尉遲聘咒印化棺,折腰碗迎風而長擋在身前。
“我以為你會問一句為甚麼。”尉遲聘一面催動咒棺瞬移,一面看著崔雲杪說道,“問我為何偏偏要奪舍炎危行。”
崔雲杪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空中的劍雨卻是落得愈發猛烈,凜冽的劍氣將折腰碗刺得千瘡百孔,碗身發出一聲清脆碎響,剎那間炸成齏粉。
尉遲聘再度吐出一口鮮血。
他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繼續一字一頓地道:“因為我知道你對他動心了。”
“崔雲杪,我為你放棄飛昇,可你卻對你徒弟動了心。你說我該不該奪舍他?他可是抵抗得最厲害的那一人,我與他說只要他和我融為一體了,便能與你長長久久在一起。”
他說到這,不禁低笑出聲,嘲弄道:“這傻小子聽見這話竟是動搖了,倘若他再堅守半刻鐘,便能等到你來。”
隨著他這一聲話落,劍雨倏地一停,無數道劍光凝在半空。
趁著崔雲杪分神的這一剎那,尉遲聘忍著痛從靈臺撕出一隻獸魂,在空中一爆,旋即瞬移至傳送陣內。
他步步算計,不惜以言語相激,就是為了這一刻。
只要他今日能逃出雲山郡遁入桃木林,那便有活路!
靈力瘋狂湧入腳底的傳送陣,就在傳送陣亮起黯淡靈光即將啟動時,五道氣息不一的劍光忽從四面斜刺而來。
這五道凜然劍意驚濤駭浪般將傳送陣頃刻轟碎!龐大劍勢掀起陣陣罡風,金龍騰空而起、御風而動,風馳電掣間便穿過尉遲聘胸膛!
尉遲聘只覺心下一涼,垂目望去,萬仞劍精準貫穿了他的心竅。
尉遲聘掀眸看著緩步行來的崔雲杪,張唇欲語,一盞魂燈卻在這時破空而至。巨大的吸力從魂燈湧出,將他的神魂從祖竅一絲一絲吸出。
男人蒼白的面容登時露出痛色。
這是炎危行的魂燈,可強行拘走奪舍之人的神魂。從前在桃木林有陰煞之氣相阻,魂燈無法發揮其用。但只要不在桃木林,這魂燈便是對付尉遲聘最大的殺器!
崔雲杪身側飄起四盞魂火羸弱的魂燈,魂火深處隱有四張痛苦不堪的臉隨著火光晃動。
看見那四張熟悉的臉,尉遲聘瞳孔一縮。
崔雲杪握住萬仞劍劍柄,磅礴靈力魚貫而入,她盯著尉遲聘眼睛微微一笑,道:“從前我總是和他們說,萬一受欺負了便回萬仞峰來,我親自帶他們找回場子。
“多謝你說那麼多廢話,要不然我還找不到機會把劍符埋入傳送陣,徹底毀掉你的退路。這是他們留下的劍符,我在每一道劍符裡都加了一縷我的劍意。如此,也算是帶他們親手報了仇。”
仇報了,她終於可以帶他們五人一起回涯劍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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