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赴蒼琅:另一種久別後的熟悉。
師……師妹?
這一聲“師妹”把懷生叫得有些懵,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現在好像確實是他嫡親的師妹了。
她拜雲杪真君為師,不過是為了方便探查那群斗篷人的下落,對於做哪個真君的親傳不大在意。
辭嬰見她一動不動,又道:“怎麼?莫不是要我叫回你小鬼才肯走?”
懷生:“……”
幼時這傢伙便格外喜歡叫她“小鬼”,還以為他醒來後,能把這茬給忘了。
“你還是叫我‘師妹’吧。”
懷生快步上前,越過辭嬰步入石門,看向裡頭那眼泛著粼粼瑩光的湖泊,“這個就是傳說中的洗劍泉?”
石門後別有洞天。
頂天而立的嶙峋怪石,豔紅得幾欲滴血的楓香古樹,以及被怪石、古樹簇擁著的巨大湖泊。
用“泉”來命名實在是委屈了這一眼湖泊。
無數把斷劍沉在湖底,劍氣如游魚,在水裡來回遊蕩。水下隱有虯根盤結,一口泉眼深埋於根下,汩汩吐著水。
應姍師伯說過,涯劍山有兩處適合她淬體的地方,一個是劍意路,還有一個便是眼前的洗劍泉。
“我能進去嗎?”懷生扭頭問辭嬰。
辭嬰看著她,想起她在斷劍崖頂渾身浴血的模樣,打量了她一眼:“傷都好了?”
“甚麼傷?”懷生疑惑,轉瞬又會意過來,“啊?你說的是在斷劍崖受的傷?那點小傷不算甚麼,我進去了。”
她抬腳踏入洗劍泉。
這池子很大,水卻不深,最深的地方便在泉中央,盤膝一坐,水面堪堪到脖頸。
遊蕩在水中的劍氣朝懷生蜂擁,她身體自主運轉起天星劍訣。
與斷劍崖和劍意路里的劍意相比,洗劍泉裡的劍氣要柔和許多,懷生運轉完一個周天,發現身上並無明顯的淬體效果,反倒是藏在靈脈、關竅處的暗傷被修復了少許。
辭嬰進來洗劍泉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樹下,此時見懷生睜眼,便道:“洗劍泉用來溫養失去靈氣的斷劍,靈氣比別的地方都馥郁,你受傷時來這裡會有奇效,但淬體效果卻是一般。”
原來如此。
難怪她在這水裡竟然能感受到一點暖意,一整個周天走完,那些尚未痊癒的傷肉眼可見地好了些。
她這幾日闖完劍意路又去闖斷劍崖,身體已經落下不少暗傷,來這洗劍泉倒是來得合適。
懷生隨手撈起一把斷劍,劍身雖失卻靈性,卻被泉水溫養出一層雪亮亮的光,映照著少女清亮烏黑的眸子。
她用指尖輕撫劍上的斷口,抬眼看向辭嬰,道:“你知道我祖竅不開的原因?”
辭嬰道:“你肉身太弱,承受不住開祖竅時所吸納的靈氣。強行開祖竅,你的靈臺會崩碎。想開祖竅,唯有將肉身淬鍊得足夠強。”
懷生陷入沉思。
辭嬰的說法居然和她的猜測的一樣。
她這具身體嚴格說來,已經比一般的修士強悍許多。便是初宿與松沐,她都能理直氣壯地說略勝一籌。
這樣也還是不夠嗎?
還需要怎樣做,才能讓她的身體足夠強?
懷生放下斷劍,虛心問道:“我自四歲開心竅後便開始鍛體,在劍意路淬體兩日,也只是讓我突破一個小境界。想要開祖竅,莫不是要去尋著旁的洞天福地?聽聞劍意路深處的劍意足有化神境大圓滿的功力,或許我再探一探劍意路?”
就是劍意路十年一開,每開一回都要耗不少靈石,也不知她能不能再進去一次。
“不必。”辭嬰窣身入水,與懷生隔著十來丈的距離盤腿坐下,道,“用我的劍氣來替你淬體。”
懷生聞言,露出一點茫然的神色:“你的劍氣?”
劍意路的劍意能淬體,是因著有一大片天生天養的劍石能吸納劍氣,日積月累地溫養打磨,褪去銳氣,如此方能用來淬體。他的劍氣難不成比劍意洞那些打磨了數十萬年的劍氣還要厲害?
辭嬰沒說話,只解開左手腕的墨綠髮帶,緩緩運轉體內仙元。左手腕那枚謫仙印隱隱發熱,卻並未浮出,依舊被壓制在血肉裡。
他抬眸盯著楓香樹頂,上面一片風平浪靜,沒聽見雷聲。看來只要不啟用謫仙印,強行動用與境界不相符的靈力,便不會引來雷劫。
雷劫沒來,身下的洗劍泉卻是一陣暗潮湧動。
上萬把斷劍驀地破水而出,在一大片水霧中飛向辭嬰。
斷劍出水掀起的劍風伴著水珠從懷生面頰擦過,她身子一輕,竟也伴著這一陣風,不可自抑地飛向辭嬰。
辭嬰方才心神全在謫仙印裡,剛掐了個訣將斷劍停在半空,便見一道纖細身影穿過斷劍,破開水霧,直直朝他飛來。
他不由得愣住。
發愣的這一瞬間,懷生已如離弦的箭,狠狠撞上辭嬰硬邦邦的肩骨,緊接著身體像是被甚麼吸引住一般,一整個人落入辭嬰懷裡。
無數把斷劍懸於半空,被劍風帶起的水珠撲簌簌落回洗劍泉,濺起一圈圈漣漪。
一陣沖天的酸澀從鼻尖湧向天靈蓋,痛得懷生兩眼汪汪。
顧不上撞沒撞歪的鼻子,她催動靈力,想從辭嬰懷裡下來,卻是徒勞無功。
別說下來了,連往後拉開點距離都不行!
從他身上湧出的牽引之力強大到離譜,把她吸得動彈不得,連說話都費勁兒。
懷生聽見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問得極艱難:“怎,麼,回,事?”
綿軟溫熱的呼吸像輕羽,一下一下地擦著鎖骨過,叫辭嬰陡然回神,清晰意識到她離他有多近,兩人的身體又貼得有多嚴絲合縫。
冰涼的水珠從鬢髮墜落,劃過熱得離譜的耳骨。
他輕輕別過頭,刻意忽略懷中柔軟溫暖的觸感,道:“稍等。”
隨著他這一聲話落,一條墨綠髮帶緩緩飄了過來,在辭嬰的左手腕纏繞幾圈。
幾乎在髮帶纏住他手腕的剎那,懷生便覺身體一鬆,一股柔和的靈力將她朝後推離了兩丈。與此同時,上萬把斷劍墜入池中,濺起丈高水浪。
水浪兜頭潑向懷生和辭嬰,將兩人直噹噹淋成兩隻落湯雞。
懷生一邊匪夷所思地揉著鼻骨,一邊撩開粘在臉上的溼發,心說這莫名其妙的一出是怎麼回事。
冰寒的泉水沖走懷中最後一點溫香軟玉般的觸感,待得耳廓熱意散去,辭嬰終於把頭轉了回來。
他看著懷生,正色道:“出了些意外,不會再有下一次。”
懷生想起方才上萬把劍飛向辭嬰的場景,試探著問道:“你能吸走別人的法器?”
辭嬰答道:“算是吧。我手腕有個……禁制,一旦解開這個禁制,血脈之力便會復甦,能吸引四周的兵器。”
便是他記憶不存,也隱約能感知到九黎族血脈裡的天賦。
他不意外他會引來洗劍泉萬劍朝拜,卻沒料到懷生也會受他血脈牽引。
但轉念一想,她正在將自己淬鍊成一把劍,且小有所成,會受他血脈牽引,似乎也解釋得過去。
懷生歪頭端詳他綁著束帶的手腕,忍不住讚一句:這禁制……厲害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沒問辭嬰這禁制是因何而來。
從前阿孃曾說過,辭嬰渾身是血地昏迷在桃木林,想來是遭仇敵報復,舉家只死剩他一人。
也不知是甚麼樣的族裔能有這樣厲害的血脈之力?
她想了想,道:“能不能解開你那束帶再來一次?這一次我會用靈力抵抗。”
辭嬰一頓:“再來一次?”
“嗯,萬一有人與你修了同一種禁制,對戰時豈不是很危險?我這是防患於未然。”
她渾身溼漉漉的,巴掌大的臉蒼白得像隆冬夜的月光,但望著他的那雙眼卻是明亮得緊。
辭嬰不喜失控,方才懷生撞入他懷中便是一種失控。但被她這樣望著,拒絕的話竟是說不出口。
遲疑片刻,辭嬰心念一動,墨綠綢帶從手腕飄離。
詭異的牽引之力再度攝來,懷生心有警惕,立即運轉周天,同時祭出七把陣劍,試圖將自己禁錮住。
結果還是一臉悲催地飛向辭嬰,連同她那七把陣劍一起。
懷生:“……”
她做好了鼻子又要遭一輪蹂躪的準備,但預料中的痠麻沒有來臨。在即將撞向辭嬰時,一陣柔和的靈息將她緩慢推離,緊接著那詭異的牽引力便消失了。
洗劍泉裡的斷劍這一次並未暴動,除了懷生一起一落帶來的漣漪,整個池面堪稱風平浪靜。
懷生看了眼辭嬰又纏上束帶的手腕,微微一訝:“你能控制了?”
辭嬰淡淡“嗯”了聲。
這一次身體總算找回了記憶,能選擇受他血脈牽引的物件。
“你這功法還挺厲害,我用靈力和劍陣都抵抗不了。”懷生認真思索,“真要遇見類似的功法,用甚麼法子能抵擋呢?”
辭嬰道:“這功法只有我能修習。”
依照他那段少得可憐的記憶,擁有九黎族這血脈之力的仙神除了他,便只有記憶中一閃而過的“老頭子”。
只是這天地間的功法千萬,法寶亦是千變萬化,難免會有能剋制她這一身劍體的東西出現。
他的血既然能叫萬兵朝拜,若是用他的血為她淬體,她這具肉身自然無懼任何功法和法寶。
指尖凝聚劍氣輕輕劃過左手掌心,泛著金芒的血液在掌心凝成拇指大的金紅血珠。
辭嬰凝出一縷劍氣浸入血珠,待得掌心那團血液被劍氣盡數吸入,他握住懷生的左手腕,道:“疼了便與我說。”
蘊著金芒的血紅劍意一入體,懷生便忍不住“嘶”一聲,狠狠打了個冷顫。
辭嬰動作一頓:“疼?”
“不是疼,是冷,很冷。”
懷生的聲音已然打起了哆嗦,辭嬰那道劍氣就停在她肩竅,這會兒她左肩正凝著一層白霜。
從前不管是應姍、應御,還是南新酒,都曾給懷生輸過靈力。如果說他們的靈力是溫涼如水,那辭嬰的靈力便是冷如冰潭了。
握住她手腕的那幾根手指也凍人得緊。
辭嬰看了看懷生從肩上蔓延至脖頸的白霜,左手五指倏地竄出一縷幽藍火焰。
那火焰如一條靈活的小蛇,頭尾相交成一個法印。法印旋轉著飛向懷生額心,幽藍火焰登時一熾,將她團團裹住,連她飄在風裡的頭髮絲都染上了一層淡藍色澤。
這幽火同樣冰寒刺骨,但奇異的是,幽火一現,劍氣中的料峭寒意登時沒了。
下一瞬,劇痛取代了森寒,疼得懷生深吸了一口氣。
大概是他的劍氣太過霸道了罷,饒是她自小便淬體,也不得不說此時的疼痛絲毫不亞於開心竅時的痛楚。
懷生抱神守思,默默運轉周天,用自身的靈力纏住辭嬰的劍氣,主導劍氣在奇經八脈的遊走。
每個人的靈力皆是獨一無二的,帶著主人特有的靈韻在。
如果辭嬰的靈力是如古潭沉寂的冷,那懷生的靈力便是能令冬雪消融的暖。
像春日暖陽,也像亙古不息的勃勃生機。
這樣的暖,總是會叫深陷雪山之巔或幽寒深淵裡的人著迷。
兩股靈力交纏的瞬間,辭嬰的呼吸似乎頓住了,耳骨再度泛起熱潮。
這一剎那的心神浮動,叫埋入懷生體內的靈力遽然一熾,反向壓制住她的靈力,在她靈脈霸道衝撞起來。
“唔……”懷生低不可聞地喘了聲,聲音裡帶了點痛意。
辭嬰忙穩住心神,收攏靈息,將主導權交還給懷生,由著她的靈力緩慢地潤物細無聲地侵入、掌控。
一寒一暖的靈力意外的和諧,如水乳交融,毫無滯澀之感。
辭嬰的劍氣在懷生靈脈遊走,穿過靈竅,每走完一個周天,那劍意上的血色便會薄上一分,滲入懷生的血肉裡。
血肉中的雜質被劍氣逼離,隨即在幽藍火焰的灼燒中化作灰燼,就連那一小團紮根在丹田深處的陰毒之氣也被這火焰燒掉了一小半。
這冰冷的幽火卻未停歇,牢牢覆著懷生的每一寸面板,文火慢熬般煅燒著她的皮肉。
面板在火裡被燒得一寸寸皸裂,又一寸寸新生,位於巨闕竅的第二顆內星慢慢亮起了瑩光。
懷生無暇察覺身體的異變,只因一股“饞意”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像是肉身嘗過辭嬰的血後,意識到此乃稀世珍饈,這麼一點已是不夠解饞,只想吞噬更多。
她的意識在這陣饞意中沉浮。直到火焰一點點熄滅,洗劍泉的水湧了上來,溫柔修復傷口,方如夢初醒,睜開了眼。
雖那層阻礙她開祖竅的屏障依舊不可撼動,但她清晰感覺到那屏障變薄了,修為又往上漲了一截。
不過兩個時辰的光景,效果竟比在劍意路淬體兩日還要有成效。
這也……太厲害了!
懷生抬眼看向端坐在對面的少年。
微風拂過,頭頂的楓香樹簌簌作響,一片火紅葉子飄落,在水面蕩起一圈水紋。
少年陷在半明半昧的光裡,面色比起方才又白了些,額間微汗,長睫安靜垂著。
某個瞬間,他似有所感,緩緩挑開了眼,冰冷的眼窩很深,眼角暈著暗影。
可即使是在這樣晦暗的秘洞裡,他那雙鳳眼依舊流光溢彩,彷彿洗劍泉所有的光都被他攏在了眼底。
懷生莫名覺得熟悉。
這雙眼還有這張臉,都覺熟悉。不是十三年後重逢的熟悉,而是另一種久別後的熟悉。
像是在許久許久之前,他們也曾這樣面對面,在晦暗的光色裡,兩兩相望。
這念頭冒出來時,懷生腦海裡竟然迴響起一段對話——
“從前我與你說我名懷生,這原是個假名。但現如今,它卻是我的真名了。我不僅有了真名,還給我自己選了一個姓氏。”
“哦?你給你自己起了姓?是哪個姓氏這麼倒黴?”
“南。以後我便叫做南懷生。”
“南,懷,生。唔,倒是比六瓜、紅豆、葫蘆好聽。”
“難得能從辭嬰道友嘴裡聽見一句誇獎,你如今可是這世間唯一知曉我真名的人,還望辭嬰道友替我好生保密。”
是她的聲音。
也是他的聲音。
萬籟俱寂,風從耳邊過。
有甚麼東西在心頭湧出,懷生聽見自己在問:“黎辭嬰,是你在和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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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黎.血包一號.辭嬰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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