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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赴蒼琅:斷劍崖上(一)

2026-03-30 作者:八月於夏

第21章赴蒼琅:斷劍崖上(一)

修竹林,一七八二號弟子舍。

初宿“吱嘎”一聲推開竹門,滿臉驕矜道:“快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我再給你改造一下。”

懷生嚥下嘴裡的雲乳桃花糕,眼睛朝弟子舍張了張。

入目是一條正咬著一根靈棉撣子撣屋頂的銅蛇,以及一隻手執笤帚賣力掃地的鐵狗。這倆貨生得凶神惡煞、牛高馬大,幹起活來卻莫名有些憨憨。

“咳,咳咳——”

懷生被嘴裡的雲乳桃花糕嗆了一嘴,咳得她滿臉通紅,好在一杯冒著熱氣的靈茶適時遞了過來。

遞茶者不是初宿,也不是松沐,而是一顆毛茸茸的青色獅子頭。那獅子頭頂著一杯熱茶,待得懷生接過熱茶後,又默默縮了回去,繼續泡茶。

懷生側眸望去,又看見了另外八個獅子頭。九個獅子頭都長在同一只符獸上,大約是覺察到她的視線,那九頭青獅回眸一笑,露出九排森森白齒,陰森中竟帶了點嬌羞。

懷生:“……”

“怎麼樣?我這幾隻符獸做得還不錯吧?我洞府裡東西多,能維持乾淨清爽,全賴這些符獸。”

初宿邁步進去,三隻符獸立即親暱地捱了過來。

“還有這些擺設,喜歡嗎?你這弟子舍太過簡陋,攏共只有一張榻、一套木桌椅並幾張蒲團。我看不過眼,全都給你換了。”

修竹林的弟子舍之所以比不得親傳弟子的洞府,主要是洞府靈氣的濃度,但內裡擺設卻是大差不差。

懷生環視一圈滿堂亮晶晶的靈珠美玉,十分確定沒哪個劍修的洞府會這般奢華。

審美品味上,懷生不敢同初宿唱反調,於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便是你開祖竅時看到的妖獸?”她走過去將圍在初宿身旁的符獸挨個摸了一摸,勉為其難地誇了一聲,“唔……生得很是別緻。”

初宿摸著九頭青獅的其中一個頭顱,一邊飲茶一邊道:“我在幻象裡見著的妖獸要比這威武不少,等我符術水平再厲害些,我重新給你畫一批更威武的符獸。”

天資好的修士在開祖竅時,不僅天有異象,還能看到幻象。

初宿與松沐皆是在六歲那年開的祖竅。

初宿看見了一條九曲長河,河上飄蕩著一隻喑暗無華的玄色木舟和這些奇奇怪怪的妖獸。

說是妖獸,其實更像是傳說中的鬼獸。

銅蛇鐵狗、牛頭馬面、九頭青獅,這些都是典籍裡提及的只在無間地獄出沒的鬼獸。

雖說初宿打小便愛看志怪傳奇,但在開祖竅的幻象裡見到如此栩栩如生的鬼獸,實在稀奇。

至於松沐,他看見的幻象可以說是最正常,也可以說是最奇怪的,竟是一尊寶相莊嚴的佛祖。

“你洞府裡也有這些符獸?”懷生轉頭問松沐。

松沐未答,只輕輕頷首,眉眼裡似有些無奈之意。

懷生乍然想起來,今日松沐要修煉閉口禪呢。他如今道佛雙修,每月總有一日要用來修煉閉口禪。

說起來,松沐會修佛與懷生也有一些關係。

當年松沐與初宿被應御強行帶離丹谷後,兩人安安生生在涯劍山呆了一年,之後竟然尋了個機會,悄悄離開涯劍山,去往丹谷找懷生。

兩人當時不過才五歲,修為低下,這一路自然是坎坷不斷。行至半途,差點叫一群散修給強行賣了。

好在遇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禪師及時將二人救下。

那位老禪師正是法華山禪宗宗主見燈大師,那見燈大師非說松沐是萬年難得一遇的修佛聖體,非要拐他去法華山。

木槿真君找來時,差點兒與見燈打起來。見燈大師心知自己不佔理,只好依依不捨地給松沐留了一根降魔杵與一本法華經。

將倆小豆丁帶回涯劍山後,何不歸為免二人再次偷出宗門,便與松沐、初宿約法三章。稱只要他們能順利開祖竅,修為每跨一個境界,便可去丹谷看望懷生一次。

二人於是成了轉磨的驢,發奮刻苦、日夜不休,修為跟乘了風一般,一路高歌猛進、如踏平川。

懷生作為掛在驢前頭的蘿蔔,也頗為自覺,再想念他們也不會說出口,唯恐耽誤他們修煉。

現如今三人終於能一塊修煉了。

“三十七道劍意雖沒達到入內門的標準,但明日你挑戰完斷劍崖之後,肯定能做親傳。我已經跟師尊說了,只要你能登頂,就收你入墨陽峰做我的小師妹。”

初宿對懷生能登頂斷劍崖這事篤定得很,就像當初她篤定懷生能接下蕭若水的刀一樣。

別看懷生祖竅未開、靈臺不現,真要動起真格來,她與松沐都未必打得贏她。

松沐含笑點頭,對初宿說的每一句話都表示贊同。

初宿瞥了瞥他,又道:“倘若你不想來墨陽峰,去棠溪峰做松沐的小師妹也成。就是掌門師伯比我師尊摳門多了,跟他拿一兩雲陽靈茶都難於登天,師尊私底下都叫他何不拔。”

這話一出,松沐沒再點頭,卻也沒有搖頭。他從來不說妄語,不搖一搖頭替自家師尊辯駁一二,說明初宿說的是真的了。

懷生“噗嗤”一笑:“連松沐都覺得摳,看來掌門真君是真的一毛不拔。”

笑完又道:“去哪座劍鋒我還沒定,等明日挑戰完斷劍崖再說罷。”

說到這裡,她不由得想起今日辭嬰同她說的話。

若真的能選,她想選雲杪真君所在的萬仞峰。

初宿也知懷生一貫主意大,頷首“嗯”了聲,又從芥子手鐲裡取出幾匣子云乳桃花糕,道:“你今日好好歇歇,我和松沐該去九死一生演武堂了。這幾匣子云乳桃花糕若不夠吃,便給我傳音,我讓牛頭馬面再做一些。”

懷生:“……”

原來是牛頭馬面兄做的雲乳桃花糕,味道還怪好吃的……

時近辰時,演武堂的非人訓練早已開始。

二人遲到了足有一個時辰,依演武堂的規矩,少不得要挨點懲罰,但初宿卻是一點兒不急。

出了弟子舍,她一抽腰間軟鞭,徑直朝松沐打去,鞭風獵獵,一道比一道凜冽。

見她動了真格,松沐運轉身法,連躲幾鞭,最終還是無奈地破了戒,張口溫聲道:“初宿。”

初宿這才收鞭,唇角揚起得意的笑靨:“就討厭你修閉口禪,你修一次我便逼你破戒一次。”

當年那老禿驢差點兒把松沐拐走這筆帳她都沒跟他算呢,還成日託掌門師伯給松沐送來法華寺的功課,為此不惜月月用法華寺的菩提葉果賄賂掌門師伯。

她偏要松沐破戒!

幾鞭子打完,她仍覺不過癮,摩挲著手中鞭子,森寒黝冷的眸子看向修竹林。

“那日暗算懷生的人原來就是張家的朱叢,你說我要不要過去給他兩鞭子?周丕那小家族鐵定不敢得罪張家,莫說沒有證據了,便是鐵證如山,也不會為了個管事要求張家治朱叢的罪。既如此,我親自去治他的罪!”

她一貫是有仇必報的性子,全力而出的兩鞭子能叫朱叢丟掉半條命。

松沐既已破了戒,便也不禁言了,搖一搖頭,溫言道:“懷生沒叫我們出手。她既願意放他一馬,我們自然不可壞她的事。”

初宿不情不願地收回鞭子,“那今日便放過他,明日他最好不要出現在斷劍崖!”

-

涯劍山的斷劍崖上沒有斷劍,而是一面垂直於地的山崖。遠遠瞧著,頗似一把折戟沉沙的斷劍。

在桃木林未起異變之前,蒼琅界北有朔冰原,南有天居島,與東陵、西洲、中土一起並稱蒼琅五陸。

然而乾坤鏡未面世的那兩萬餘年裡,朔冰原與天居島接連被陰煞之氣吞噬,成了桃木林的一部分。就連東陵和西洲都少了一半領地,唯有中土全須全尾地倖存了下來。

斷劍崖在中土的最北邊。

朔冰原被吞噬後,斷劍崖是涯劍山抵禦北桃木林的第一道關卡。涯劍山無數把劍沉眠在此,鮮血染紅了山頭,被來自桃木林的陰風吹成赭色。

因成年累月對著朔風和陰風,山體遍佈挨挨擠擠的風洞,這些風洞蘊著風刃,手挨上去,能即刻劃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又因斷劍崖是涯劍山歷代真君的渡劫聖地,本身便是一個大陣,山體在天雷的千錘百煉之下,存了不知多少雷電之力。是以除了風刃,還有雷刃。

而風刃、雷刃之外,又有許許多多神出鬼沒的劍陣。

總之斷劍崖斷的不僅僅是劍,還有命。

但對那些未能拜入涯劍山的人,譬如說雙竅未開或是在劍意路一關被刷落的人來說,斷劍崖是他們最後一次拜入山門的機會。

斷劍崖山高九十九丈,攀四十九丈者可入外門,攀六十九丈可拜入內門,登頂者可做親傳。

過往千年,透過斷劍崖得入外門者雙掌可數,入內門者有三,這其中還包含了唯一一位登頂者。

千餘年來,唯一人登頂。

這九十九丈之高,猶如天塹。

懷生睡了個昏天暗地,醒來後精神大好,吃了一碗九頭青獅熬的湯麵,方踩著時間到斷劍崖。

此時斷劍崖下已熙熙攘攘站滿了人,連獨鹿堂的陸長老也來了。

陸平庸會出現在這裡倒不意外。

劍意路里有路牌在,弟子們走劍意路時不會鬧出人命。但斷劍崖卻是一個不甚就能跌個粉身碎骨的,自然得有人在這看守。

懷生來得最晚,到的時候,斷劍崖上已經掛了數十人。

這數十人大多過了而立之年,同懷生一樣,都只開了心竅。

這會兒個個面色都不大好看,慘白如紙,額上汗流如漿,渾身被一道道風刃刮出無數細小的口子,傷口白肉翻起,血流不止,有些地方還冒著點焦香。

眾人卻無暇顧及身上的傷,一個個緊咬牙關,面容堅毅地朝山頂望去。

登天之路從來不易,非大毅力者不能行之。

他們沒有天賦異稟的資質,若連大意志大毅力都無,想登仙途開仙緣不過是痴人說夢。

最高處的那人是個年約十七八的少女,她身上那套粗糙的藍布法衣已經成了血色,傷口瞧著格外猙獰。

但她神色如常,握緊手中短匕往上面一處風洞扎去,同時身形一動,就在她身動的瞬間,一個遍佈劍意的風團“喀喀”朝她颳去。

少女靈巧避開,整個人往上攀高了半臂之距。

那風團便是比風雷刃更棘手的劍陣,數十道劍意交結成陣,所過之處,風起沙湧,一旦被擊中,頃刻便會墜落。唯有一動不動地掛在崖壁,方不會成為劍陣的目標。

劍陣遍佈一整座山體,威力隨著高度而成倍遞增。

那少女已經攀了足有二十九丈之高,只要再攀二十丈,便能入外門。

陸平庸閉目坐於崖底,身上靈息內斂如海。

懷生穿過人群,朝陸平庸行去。陸平庸睜眼看了看她,旋即頷一頷首,道:“去吧。”

懷生拱手行了個晚輩禮:“是。”

攀斷劍崖者,除了劍,旁的全都不能帶,連療傷用的靈丹都不能。

懷生倒是帶了不少劍,除了青霜和七把陣劍,還帶了南新酒碩果僅存的兩柄殘劍。

這兩柄殘劍用土晶與淬風石煉製而成,一個蘊含土之力,一個蘊含風之力,雖失卻了靈性,但用來攀斷劍崖最是合適。

懷生剛拔劍出鞘,便聽見一道粗獷的聲音對她道:“小姑娘,踩我肩膀上去。”

說話的是個滿臉胡茬的大叔,那大叔穿著短打,一身健碩的腱子肉。他攀了九丈,在一眾闖關者中位置最低。

見懷生不語,這大叔又道:“別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斥重金買了個留影石,就為了讓我閨女看清楚她爹有多厲害。咱們攀這斷劍崖,既不能用靈石補靈力,又不能吃丹藥養傷。你從我肩膀上去,能多攢點靈力留待後面的路。”

離他半步之遙的倒數第二人聞言也笑了起來。

“老楚這是第四回來這裡,也是最後一回嘍。小姑娘你讓他逞把英雄回去吹噓個幾日罷。你踩完他再來踩我,老孃今日便是不成功,十年後還會再來!今日咱們這六十七人一定要有成功闖山門的人,若不然也太沒面子了!”

“郭女俠說得對,我們這一期可不能一個成功的人都無!小姑娘你也來踩踩我,你境界比我們高,咬咬牙指不定就能闖入外門!”

“就是就是!小姑娘你記著了,你踩著我們上去,你攀得越高,我們越驕傲!”

猶如水入油鍋,原本沉寂得只有風雷聲的斷劍崖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懷生將靈力運至雙目,掛在崖壁上那六十六人的修為境界瞬間一目瞭然。

最高處的藍衣少女修為最高,已有開竅境大成。最低的便是最初說話的那位“老楚”大叔,將將入開竅境,連小成都未到。

懷生奇道:“還能如此?”

“怎麼不能?”回話的是那位老楚,“過斷劍崖的規矩可沒說不能踩著旁人上去,我們心甘情願做你的墊腳石,我看誰人敢說你?!你可千萬別學最上頭那小女娃,那小女娃麵皮恁薄,死活不肯踩著我們上去,要不然這會至少能再攀高五丈!”

懷生聽罷便笑言:“好!多謝大叔了,大叔十年前攀了多少丈?”

老楚道:“八丈,這次我攀了九丈!回去能好生吹噓半年了!”

說罷肩頭忽地一重,是那小姑娘從他肩上踩過。

老楚心生寬慰,他這十年修為不得寸進,得虧小郭讓他踩了一腳方能攀到九丈。這會靈力枯竭,已是堅持不住了。

正要鬆手墜落,忽又聽那小姑娘道:“大叔,你要不要試一試十丈?”

老楚一怔。

“輪到你踩我的肩上去了,”懷生側過頭,笑吟吟道,“若能攀個十丈,您回去至少能吹噓一年!”

老楚啞然失笑,心中卻忍不住一動,斷劍崖十丈!回去後能大言不慚地說他攀了不下十丈了,的確誘人!

他本已力竭,此時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只見他周身肌肉一鼓,青筋迸發,雙足一蹬便踩到懷生的肩膀往上一躍,一把鏽跡斑斑的劍“咔”地插入一眼風洞。

又攀了一丈!

十丈!

老楚心中一喜,下一瞬,雙臂猛然抽搐失力,掌心一鬆,他整個人往下墜落,快要墜入崖底時,一把柔和的靈力如春風般穩穩託著他,緩慢落至地面。

老楚躺在寸草不生的碎石地面,眼中有激動亦有不甘。

他們這樣的修士,跟天生有殘疾的凡人一樣,每一步都走得那樣艱難。說一句自己是個修士都要遭人嗤笑一句——

“祖竅都未開,竟也敢自稱是修士?”

真是格老子的!

眼中熱意翻滾,老楚想到一旁的留影石還錄著,趕忙壓下淚意,氣沉丹田,衝著崖壁上剩餘的六十六人大吼道——

“就算雙竅只開一竅,我們也是堂堂正正的修士!諸位莫要放棄,務必攀到峰頂,告訴我上頭的風景好不好看!”

這一吼吼得風雷聲都顯得弱了,眾人並未言語,只更加用力地握緊嵌在崖壁上的劍柄。

懷生故技重施,踩完那位英氣的郭女俠便讓她踩著自己往上攀。

她在崖壁落下的位置十分微妙,不過分的遠也不過分的近,恰恰是在那郭女俠力所能及的地方。

郭女俠踩完這一步便如那老楚一樣,力竭而落。

懷生不斷踩著人,又不斷地被人踩,不知不覺間她已來到了他們這六十多人的斷層處。

三十丈是個關卡。

三十丈之下有四十多人,這些人已如強弩之末,瀕臨力竭。三十丈以上的十數人尚在慢慢挪動,越往上便攀得越慢。

崖壁上不斷有人墜落,也不斷地響起一聲又一聲的:“十年後,我會再來!”

-

“吵死了。十年後你再來,還是過不了關!”

萬仞峰峰頂,一隻白狐貍抬起爪子捂住耳朵,煩躁地抱怨了一句,他身旁的少年面無表情地瞥向他。

“覺得吵,你可以回我靈臺去,我會把你六感封了。”

說罷目光又遙遙望向斷劍崖,“三十一丈了。”

星訶自動忽略他第一句話,道:“那顆豆芽菜有些奇怪呀,竟能引得整座斷劍崖的風刃、雷刃都往她身上鑽,連劍陣都格外‘青睞’她。她這每攀一丈,都是萬刃穿心,比另外六十多人艱難多了。你說她能堅持到多少丈?”

辭嬰支腿坐在吊床,想起在劍意路被萬千劍意穿體而過卻不吭一聲的少女,慢悠悠道:“還用問?她那倔脾氣自然是不登頂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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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嘍~依舊是100個紅包,終於輪到wuli夏夏寫這種爽裡爽氣的中二情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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