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玄極指尖捻動佛珠,佛珠轉動極緩,眼底無半分慈悲,只剩陰鷙狠厲:
“貧僧已知曉。”
“此人碎護國寺金身、破混沌詭巢、殺我佛門內應、斷我等佈局,確實是心腹大患。”
“不過,京城終歸是京城,我們力有未逮,到了江南,可就不一樣了。”
洛德抬眸,冷聲道:
“我們謀劃數十年,只待域外舊神榮光降臨,佛門永享人間香火、萬世神位。”
“如今變數臨門,若不盡快剷除此人,百年佈局、江南根基,只怕盡數會被連根拔起。”
“玄極大師,該動手了。”
玄極緩緩抬眼,煙雨微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虛偽慈悲的面容上。
“不急。”
“此人的武功不知道是怎麼練的,竟然能夠剋制神鬼異種,正面硬拼,我寺僧眾、你教殘餘詭力,皆非對手。”
洛德蹙眉道:
“那該怎麼辦?”
玄極大和尚冷笑:
“硬殺不行,那就借萬民之手,殺他。”
洛德眸光一亮:“大師有計?”
玄極緩緩冷笑,聲音陰毒深沉:
“近日城郊村落,本就有老弱百姓被地底殘存混沌穢氣侵染,偶有詭死個案。”
“本是我等常年飼育詭祟、暗中獻祭留下的痕跡。”
“今日起,盡數嫁禍。”
“就說京城來人,驚擾護國金身、褻瀆諸佛聖像、逆天亂道,一身煞氣引動天罰。”
“江南百姓本就虔信天命佛罰,只需我寺散播流言、誦經造勢、渲染天怒。”
“不出半日,全城百姓便會認定:楊興、鎮邪司,是帶來災厄的妖人禍根。”
洛德撫掌大笑,眼中滿是瘋狂:
“妙!絕妙之計!”
“武道再強,可斬妖魔、可滅異種、可破詭術,卻擋不住千萬愚民之口、萬眾人心之怒!”
“只要萬民洶洶,群情激憤,官府不敢護、朝堂不敢保!”
“屆時百姓圍衙、驅殺鎮邪司,我們再暗中催動詭氣、製造死傷,徹底坐實天罰之罪。”
“逼死此人,清空鎮邪司,江南便可徹底歸屬我們!”
一僧一夷,一內一外,一明一暗。
字字句句,皆是禍國毒計,算計蒼生人心。
陰謀既定,風雨驟至。
依照佛門在江南的勢力,短短數日。
流言如同瘟疫,席捲整座蘇州府城。
街頭巷尾、市井村落、茶樓酒肆、家家戶戶。
所有百姓口中,只剩同一個聲音。
“京城妖人南下,褻瀆金身,惹怒諸佛!”
“近日百姓離奇暴斃,是天罰降世!”
“不驅妖人,不滅鎮邪司,江南全境必遭佛罰,大水淹城、詭祟滅村!”
流言越傳越真,恐懼越演越烈。
原本安穩平和的江南民心,瞬間被徹底煽動、引爆!
僅僅是五日之後,傍晚時分。
蘇州府衙外,煙雨鎖長街。
連日綿綿細雨,把青石板路面泡得溼滑暗沉,空氣裡浮著一層冷潮的水汽,混著百姓身上的汗腥、香灰的燥氣,悶得人胸口發堵。
數萬百姓圍堵在衙門前,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老弱跪在最前,頭頂沾著細碎雨珠,雙手合十,口中不停默唸佛號,額頭一遍遍磕向溼漉漉的石板,暗紅的印子混著雨水化開,卻渾然不覺疼痛。
青壯立在中後,手持竹杖、香幡,面色漲紅,神情激憤,一聲聲吶喊此起彼伏,撞在府衙硃紅大門上,迴盪不息。
“驅逐妖人!”
“莫引天罰屠城!”
“鎮邪司擾佛亂世,害我江南蒼生!”
人聲如潮,躁亂如沸。
自佛門流言傳開,整座蘇州城早已被恐懼攥死。
城郊村鎮接連有人無端暴斃,夜裡村寨黑霧鎖屋、鬼哭繞樑,偶有活人驟然瘋魔、撕咬自身。
所有詭異,全被報恩禪寺的僧人歸罪於南下的楊興一行人。
百年佛化浸骨,江南百姓只識佛音,不認官法。
在他們眼裡,眼前這隊京城來人,就是褻瀆金身、觸怒上蒼、降下天罰的禍根。
“趕走鎮邪司!”
“勿讓天罰再降江南!”
“跪請官府斬殺禍源,平息佛怒!”
震天的呼喊,此起彼伏,迴盪整座府城。
無數百姓跪在府衙門前,磕頭泣血,痛哭哀求。
府衙大堂之內。
府尹面色慘白,雙手發抖,聽著門外山呼海嘯的百姓吶喊,徹底亂了方寸。
“完了……徹底完了……”
“佛門這是要借萬民之口,逼死我們!”
沈硯雙拳緊握,眼底怒火滔天,卻又滿心悲涼。
他見過妖鬼屠城、異種滅村、詭祟禍民。
卻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世道。
最可怕的從不是妖魔鬼怪,不是域外洋邪。
是被信仰洗腦、被陰謀操控、自願幫惡人屠滅善人的萬千愚民。
楊興靜立大堂窗前,隔著窗欞,望著門外人山人海、跪地盲從的萬千百姓。
煙雨朦朧,落在他青衫肩頭。
他眼底無怒、無躁,只剩一片徹骨的清冷與悲憫。
佛夷勾結,外邪亂國,偽佛欺世。
最可悲的,是蒼生困於愚昧,為虎作倀。
沈硯深吸一口氣,勉強壓制住內心的怒火,看向楊興。
“他們的動作好快,楊兄,這次怎麼辦?”
不同於兵工廠那些工匠殘軀,出手毀了就毀了。
眼下可都是活生生的百姓,真要是動手了,只怕佛門振臂一呼,江南百姓聞風而起,他們誰也擋不住。
府尹面色灰白,十指緊繃,也茫然的看向楊興。
“先出去看看吧。”
楊興終於開口,沈硯和府尹卻都是一愣,眼下群情激奮,貿然出去,一旦出事就無法挽回了。
但如果一直躲在府衙裡面,似乎也沒有辦法解決問題。
最終府尹和沈硯還是隨著楊興一起來到府衙大門口。
伴隨著大門緩緩開啟,府衙外的百姓先是一靜,旋即愈發鼓譟起來。
衙役連聲呼喝,卻根本沒有人理會。
他們握著刀柄,進退兩難,一旦動武,便是官逼民反。
若束手旁觀,群民衝衙,鎮邪司眾人必定慘死於此。
沈硯周身緊繃,身後十餘名鎮邪司精銳結陣護在門前,機械甲片微寒,符籙暗燃,卻不敢有半分動作。
民怨滔天,愚昧最是無解。
楊興立在簷下,細雨落不到他肩頭,周身氣息清寧沉定。
面對數萬洶洶萬民,他沒有開口辯駁半句虛妄的天罰流言。
口舌之爭,在根深蒂固的愚昧面前,最是蒼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讓眼前這些百姓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