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錚與鎮邪司指揮使都覺得這件事並不是偶然,只怕暗中與洋人有關,故此才讓沈硯再次邀請楊興一起南下。
“看來不單單是護國寺的問題,是天下佛門都出問題了。”
“鎮邪司那些僧人是甚麼想法?”
火車上,楊興看向沈硯,鎮邪司同樣有佛門之人,江南如此多的佛寺異變,這些僧人又是甚麼態度?
沈硯沉聲道:“鎮邪司的僧人對此並未反對,他們本就極少在佛寺中修行,見慣了詭祟,巴不得將這些佛寺全部處理掉,否則積弊日久,佛門的名聲就全完了。”
楊興點了點頭,看來在鎮邪司與詭祟打交道,這些僧人也十分懂得變通。
“南疆半壁江山,千百座寺廟同步作亂,絕非偶然。”
沈硯眼眸之中滿是凝重,將鎮邪司內部討論的結果告知楊興。
“在京城兵工廠被破壞之後,江南全境寺廟開始異變,這二者看似不相干,實則是同步的,是佛夷勾結。”
“浙東天寧寺、江南報恩寺、閩地普照寺,近期頻繁接待西洋傳教士。”
“寺廟香火池暗中摻入深海詭水,佛像金身塗抹異種黑泥,借萬民香火馴化混沌穢氣。”
“他們以佛廟為掩護,替深海舊神會隱藏據點、囤積詭物、拘禁百姓、培育低階眷族。”
“這些都是各地鎮邪司打探到的情報,為此死了不少人。”
“他們已經決心作亂,對鎮邪司也再無半點顧忌。”
因為鎮邪司的人被殺,沈硯話語之中透著仇恨。
過了一會兒,沈硯再次開口。
“千百寺廟,遍佈天下州縣、鄉野村鎮,紮根民間、掌控民心、借信仰控萬民神魂。”
“一旦盡數淪為西洋邪教的內應據點,等於大明半壁江山,早已悄無聲息淪陷!”
“所以,這一次,我們的任務很重要。”
楊興點了點頭,沈硯明顯有些焦躁。
“放心吧,一切都會好的。”
……
江南三月,煙雨濛濛。
不同於京城重工業轟鳴、黑煙繞城的粗糲肅殺,江南千里,盡是溫柔水色、樓臺煙雨。
河道縱橫,烏篷穿水,兩岸白牆黛瓦層層疊疊,古剎鐘聲連綿不絕,嫋嫋餘音籠罩州縣。
外人初至,只覺此地人間錦繡、佛韻綿長,是大明最安穩富庶的桃源沃土。
可當楊興與沈硯帶著十餘名鎮邪司精銳,踏足蘇州府城的那一刻。
眼底所見,唯有浸透骨髓的愚昧與禁錮。
蘇州,江南佛門核心之地。
全城大小寺廟七十二座,大寺香火晝夜不滅,小廟村村皆有、戶戶供奉。
街道兩側,百姓衣襬大多繡著佛紋,行路低頭默唸佛號,逢廟必拜,遇僧必敬。
沿街攤販不拜官威、不畏律法,唯獨每日晨起先供佛香,再開營生。
孩童垂髫之年,便被家中長輩帶入寺廟誦經祈福,此生根深蒂固,佛即天理,僧即正道,逆佛者,必遭天罰。
佛門勢力,早已徹底凌駕官府、律法、百姓人心之上。
府衙政令,百姓可違。
寺廟法旨,萬民必從。
楊興緩步走在煙雨長街,目光淡淡掃過周遭景象。
街邊幾名衣衫襤褸的貧苦災民,蜷縮寺廟門外淋雨捱餓,不敢乞食、不敢喧譁,只一遍遍磕頭跪拜,祈求佛恩垂憐。
而寺門之內,僧侶錦衣玉食、僕從成群,西洋玻璃窗、海外精緻擺件琳琅滿目,奢靡富麗,遠超藩王勳貴府邸。
香客源源不斷湧入,金銀銅錢、綾羅綢緞、糧米物資,一車車送入寺中。
無數百姓傾盡家財供奉,哪怕家中斷糧、妻兒捱餓,也要保廟堂香火不息。
人人篤信:只要虔誠拜佛,便可消災避禍,縱使亂世詭祟遍地,佛亦能護佑江南獨安。
沒人看見,寺廟高牆深處,暗流洶湧。
沒人知曉,這漫天香火、萬民虔誠,早已化作餵養域外邪祟、滋養賣國陰謀的血肉養料。
沈硯走在一旁,低聲沉嘆,心緒沉重:
“到了江南,才懂何為佛蔽天下。”
“京城百姓尚且知官、知法、知善惡。”
“江南百姓,早已唯佛是從,無是非、無正邪、無官府。”
“楊兄,看來形勢比起奏報上說的還要嚴重。”
“怪不得洋人敢對兵工廠動手。”
楊興看著四周的百姓,沒有說話。
二人帶隊入駐蘇州府衙。
府衙破舊冷清,門前車馬稀落,反觀一街之隔的報恩禪寺,人流如海、香火滔天。
堂堂大明朝堂官府,威嚴竟不如一座地方寺廟。
府尹親自出迎,滿臉苦澀,低聲苦嘆:
“楊大人,沈大人,你們可算是來了。”
府尹引領二人入內,楊興注意到報恩禪寺的佛塔上,有人在注視這裡。
到了正堂,府尹請二人坐下,滿臉愁苦。
“二位大人,你們在京城破詭除邪、護國安民,威名赫赫,可到了江南……行事務必謹慎。”
“此地佛門勢大,根深蒂固,連布政司、按察司都不敢輕易招惹。”
“百姓信佛入骨,但凡有人質疑寺廟、驚擾金身,立刻會被萬民視作異端妖人。”
話語之間,滿是無奈與無力。
官府早已被佛門架空,律法在信仰面前,形同虛設。
沈硯滿臉慍怒,楊興亦是沒有想到一地主官,竟然被逼到這等程度。
與此同時。
蘇州報恩禪寺,後院絕密禪房。
這裡無香客往來,無僧人走動,高牆隔絕煙雨,氣氛陰詭肅穆。
屋內兩人相對而坐,低聲密謀。
一人身披紫金袈裟,面慈心冷,是江南佛門之首,報恩禪寺主持——玄極大和尚。
他執掌江南七十二寺佛脈,統領數千僧眾,是整片江南真正的無冕之王。
另一人金髮碧眼,膚色慘白,身著改良僧袍,掩去西洋樣貌,指尖把玩著一枚深海觸鬚青銅徽章,氣息陰冷詭秘。
正是深海舊神會駐守江南的高階祭司,洛德。
洛德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笑意,一口生硬的中原官話,低沉響起:
“京城佈局全毀。”
“兵工廠異種被斬,西洋暗線暴露,潛伏教徒被抓,我們百年滲透的北方支點,徹底崩碎。”
“一切,都毀在那個突然出現的武夫手裡。”
“不過,好在兵工廠已經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