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激烈的戰鬥早已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廢墟周圍拉著幾道粗糙的草繩作為警戒線,角落裡有幾個熄滅的燈籠和幾把官差遺落的竹椅,顯然已經有捕快來看過現場。
笑驚天對這些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在廢墟中緩緩掃視。
弟弟死在這裡。
他能感受到,那冥冥中血脈相連的最後感應,就是從這裡中斷的。
大當家在這裡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但廢墟中空無一人。
赤雪和她的手下早已撤離,不知去向。
笑驚天站在廢墟前,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暗紫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冰冷的火焰。
就在這時,他的感知邊緣捕捉到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動靜。
有人。
他緩緩轉頭。
一個身形鬼祟的男子正躲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樹後,探出半個身子,細細看著廢墟。
那男子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灰布短褂,面容平凡無奇,屬於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到的型別。
但他的目光太過專注,不是看熱鬧的百姓那種帶著好奇與恐懼的目光,而是一種審視的、觀察的、像是在搜尋甚麼線索的目光。
更關鍵的是,他躲在樹後,身形壓得很低,不敢暴露出自己的全貌,時不時還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沒有被人盯上。
笑驚天沒有動。
他只是收斂了全身氣息,如同一塊真正的岩石般融入了廢墟旁的陰影中。
那男子在巷口觀察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似乎確認了甚麼,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他的步伐輕快而熟練,穿街走巷毫不遲疑,對京城的衚衕佈局瞭如指掌。
笑驚天跟在後面,相隔數十丈,九天玄風讓他如同真正的夜風般無形無跡。
那男子數次回頭察看,每一次都只看到空曠無人的街道,便放心地繼續前行。
男子出了京城東門,沿著官道走了三里,然後拐入一條荒僻的山間小徑。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路徑漆黑難辨,但男子的腳步絲毫不慢,顯然這條路他已經走過無數遍。
穿過一片松林,越過一道溪澗,又爬過一座低矮的山崗,前方的山坳中終於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是一座隱藏在深山中的村落。
從遠處看,這座村落與尋常山村別無二致,幾十間土坯茅草房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坳之中,田壟整齊,雞犬相聞。
但笑驚天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村口的幾棵大樹上有暗哨,樹冠中隱約可以看到趴伏的人影。
村子四周看似隨意的土牆實則是經過精心佈置的防禦工事,土牆的高度和厚度都遠超尋常農舍所需。
村中各處還有幾個在夜色中看似隨意走動的人影,但他們的步伐和身形都有著明顯的武者特徵。
他頓時明白這裡便是無天煉獄的秘密據點。
笑驚天站在山崗上,俯瞰著下方的村落。
他所跟蹤的那個男子已經進了村子,穿過幾條狹窄的土巷,最後消失在村後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中。
此人的名字,若他這些日子查詢到的情報沒有錯,應當是劍火,赤雪身邊的四大劍侍之一。
此人為甚麼會偷偷摸摸前去弟弟大當家死去的地方?
或許弟弟的死和無天煉獄有著極深極大的聯絡。
笑驚天一念及此,身形從山崗上驟然消失。
村子最深處的山崖下,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巖洞。
巖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從外面看根本無法發現。
洞內卻別有洞天,空間寬敞,石壁平整,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獸皮地毯,角落裡擺放著精緻的紫檀木傢俱。
幾盞油燈將洞內照得亮堂堂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赤雪盤膝坐在洞中央一張蒲團上,雙眸微閉,體內真氣如長江大河般奔湧不息。
她正在運功修煉,吞噬了隼人天隱和大當家的功力之後,那些原本屬於兩大高手的武道精華正在被她一點點真正煉化吸收。
赤火神功第八步極道青焰的根基愈發深厚,丹田中那股青色的火焰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熾烈。
而更深層處,還潛藏著另一股氣息。
萬道森羅的包容之力在暗處流轉,將那些外來功力中的雜質一點點剔除,留下最純粹的精華。
她的功力提升之大,連她自己在內視時都不由暗暗心驚。
忽然,赤雪的眼皮微微一動。
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流變化,但她的直覺,那種在無數場生死搏殺中淬鍊出來的本能在她腦海中拉響了一聲尖銳的警報。
有甚麼東西進入了這個洞穴。
不是透過洞口,而是憑空出現的。
就像一陣風,無聲無息地穿過了石壁。
赤雪猛然睜開眼睛。
在她身前五步之處,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身形魁梧到令人窒息。
他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虯結如鐵鑄銅澆,青黑色的筋脈如同樹根般環繞全身,每一根都粗如小指,在面板下蜿蜒跳動。
一頭赤紅色的頭髮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狂舞不止,在無風的洞穴中卻獵獵翻飛。
他的面容冷硬如岩石雕琢,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暗紫色的眼眸在昏黃的油燈光芒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赤雪的心臟猛然一縮。
她見過這張臉!
或者說,見過與這張臉有著幾分相似的另一張臉。
那就是大當家。
眼前這個男人的面容與大當家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的形狀和眉骨的弧度,幾乎如出一轍。
不同的是,大當家的面容平凡而內斂,此人的面容卻狂放而暴烈。
大當家的氣息深沉如淵,此人的氣息卻霸道如火。
大當家竟然還有兄弟。
隼人天隱怎麼沒說過這一點?
赤雪心思急轉。
隼人天隱告訴了她萬道森羅的修煉之法,告訴了她大當家的武功底細與諸多秘密,甚至告訴了她宣化號內部的權力格局。
但他從未提過大當家還有一個兄長。
是隼人天隱不知道?
還是他知道卻故意不說?
她心中飛速掠過無數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
此人無聲無息便出現在她面前,而她直到他現身之後才有所察覺,這意味著此人的武功之高,只怕遠超她的想象。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是一種審視的、掂量的、如同屠夫在端詳待宰羔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