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一名身形頎長、氣質不俗的男子正伏在書案前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卷宗。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面容清秀俊朗,眉宇間自有一股文雅之氣,看上去更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年輕翰林,而非江湖上深不可測的一方總管。
他執筆的手穩定而從容,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留下一行行工整的行書,對身後無聲無息出現的人毫無察覺。
此人便是雙瞳重八,宣化號處理俗務的一員,大當家三大弟子之一,同時也是大魔神笑驚天放在宣化號的棋子。
笑驚天站在重八身後三步之處,如同一座無聲的山嶽。
他淡淡開口:“重八。”
兩個字,不輕不重。
重八手中的毛筆猛然一抖,飽蘸濃墨的筆尖在即將完成的卷宗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心底閃過一抹震驚,這個聲音他當然知道屬於誰,可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更加震驚。
以他今時今日的武功,就是十丈之外一片落葉的軌跡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卻對此人的到來毫無察覺。
他甚至不知道此人是何時進的門,在他身後站了多久。
這麼多年了,他以為他不斷苦練,武功已經接近了笑驚天,如今看來,還差的太遠太遠!
但他畢竟是雙瞳重八,那一瞬間的震驚之後,他立刻放下毛筆,從容起身,轉身,然後乾脆利落地跪倒在地。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驚惶。
“見過大人。”
重八的聲音恭敬而平穩,額頭觸地,雙手平貼地面。
笑驚天沒有讓他起身。
他只是站在重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直截了當地問:“我的弟弟,最近在忙些甚麼?”
重八不疑有他。
大魔神與大當家是親生兄弟這件事,在宣化號內是絕密中的絕密,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大魔神詢問大當家的行蹤,這在他看來並不稀奇。
他恭敬地答道:“大當家最近在神州扶持無天煉獄之主赤雪,幫助赤雪一統神州武林。”
笑驚天微微頷首。
無天煉獄、赤雪。
他又多知道了兩個名字。
他淡淡道:“好,你好好處理宣化號的事情。”
話音落下,九天玄風運轉。
笑驚天的身形如同一陣夜風般無聲消散,彷彿他從未出現在這間房中。
重八保持著跪姿等待了三息,確認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已完全消失,方才緩緩起身。
他重新坐回書案前,拿起那支蘸了墨的毛筆,卻沒有繼續落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被劃破的墨痕上,眉頭微微蹙起。
不對。
大魔神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來詢問大當家在做甚麼?
過去他從來不會這樣。
過去一直都是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等著他將訊息整理好之後傳遞過去。
大魔神從不主動露面,從不突然出現,從不會問得這麼直接、這麼突兀。
今日這般反常——莫非出了甚麼事?
雙瞳重八文武雙全,心思縝密遠超常人。
作為大當家明面上的弟子,他對宣化號內部情報的瞭解甚至比大當家本人還要清楚。
大當家雖然武功蓋世、智謀深遠,但他常年在外奔波,推動千秋大劫的諸多佈局都是交給重八具體執行的。
宣化號內部幾大當家之間的關係、各自的心思、私下裡的小動作,他都心知肚明。
他將毛筆擱在筆山上,緩緩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幽深。
大當家在中土神州扶持無天煉獄,這件事進展並不順利。
前幾日傳回訊息,說大當家與楊興在臺山交手,具體情況不明。
如今大魔神突然反常出現……
重八做出了決定,他提起筆,重新蘸墨,在全新的紙張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將紙條摺好,取出三枚信封印上不同的火漆。
他將守在門外的侍從喚入,將三封信分別交給三人,低聲吩咐了幾句。
三封信,三個人,三條不同的情報渠道。
他要將訊息散發出去,讓宣化號內部的幾大當家各自出手,去查探查探究竟出了甚麼事。
那些人一個個都是老狐狸,但老狐狸也有老狐狸的好處,鼻子夠靈,耳朵夠尖,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
做完這一切,重八重新伏案,繼續批閱卷宗。
只是那雙眼眸中,多了幾分深沉的思慮。
笑驚天從宣化號離開後,沒有在東瀛做任何停留。
九天玄風催動到極致,他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無形之風,掠過東瀛的海岸線,橫跨那片波濤萬頃的汪洋大海。
海面上的漁船隻覺一陣狂風從頭頂掠過,抬頭望時卻甚麼也看不到。
浪濤在他腳下飛速向後倒退,月光灑在海面上,被他的身形拉成一道若有若無的銀線。
他循著冥冥中感應到的弟弟死去時留下的最後氣息,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那股氣息微弱而斷續,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縷青煙,但他與弟弟血脈相連,身負龍龜之血的傳承,哪怕相隔萬里,哪怕氣息已散盡,那種血脈之間的牽引也不會中斷。
中土神州的海岸線在黎明時分出現在他視野中。
他沒有停歇,繼續向西南方向掠去。
白日裡,他的功力大幅削弱,速度也慢了下來。
但他藏匿身形,避開人群,只在山中密林間穿行。
待到第二個夜晚降臨,功力恢復,他便再次施展九天玄風全力趕路。
終於在第三日的深夜,笑驚天抵達了京城。
他的身形屹立在京城巍峨的城牆之上,暗紫色的雙眸掃過下方萬家燈火,然後那無形的龐然感知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瀰漫開來。
大當家最後殘留的氣息,就在這座巨城的某個角落。
片刻之後,他的目光鎖定在東城一條尋常衚衕深處。
當他落在那個目標位置的時候,看到的已是一片瓦礫。
整座小院已化作廢墟,青石地面寸寸龜裂,天井中的老梅被連根拔起,枝幹斷裂,葉片枯焦,樹幹上還殘留著被青色火焰灼燒過的焦痕。
三間正房塌了兩間,碎裂的青磚與瓦片散落一地。
另一間雖還勉強立著,屋頂已被掀開一個大洞,露出上面灰濛濛的夜空。
瓦礫間夾雜著灰燼、乾涸的血跡,以及被燒成焦炭的窗欞。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以及被勉強掩蓋卻未能完全消散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