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嶽穿過前院,走向後院。
後院有一排廂房,門窗緊閉,沒有燈光。
他正要轉身離開,走向偏院,忽然看見一扇虛掩的門後,有燭光在搖曳。
他走過去,推開門。
屋內,一個年輕的和尚正坐在蒲團上,藉著燭光翻看一本經書。
那和尚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稚氣。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
那張臉,與劍嶽如出一轍。
一樣的眉形,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唇。
如果不是年齡的差距,簡直就像是在照鏡子。
劍嶽愣住了。
那年輕和尚也抬起頭,看見門口的劍嶽,同樣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手中的經書滑落在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盯著劍嶽的臉,看了很久,很久,眼中滿是震驚、疑惑、難以置信。
然後,他轉身就跑!
和尚從蒲團上彈起,撞翻了身前的矮桌,經書、木魚、佛珠散落一地。
他踉蹌著衝出門,向走廊深處跑去,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劍嶽眉頭一皺,身形一閃,跟了上去。
小和尚衝入走廊盡頭的一間廂房。
那是他的住處,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幅畫,桌上擺著一盞油燈。
他衝進去,躲在桌子後面,渾身發抖。
劍嶽緊隨其後,踏入房中。
他正要開口詢問這小和尚為何見到他就跑,目光卻忽然被牆上那幅畫吸引了。
那是一幅工筆人物畫,畫工精細,色彩鮮豔,顯然出自名家之手。
畫中是一男一女,並肩而立,身後是一片湖光山色。
女子的手搭在男子的臂彎上,微微側頭,望著男子,眼中滿是柔情。
男子也側頭望著女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溫柔而深情。
男子的臉,與劍嶽一般無二。
劍嶽如遭雷擊。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幅畫。
畫中的男子,畫中的女子,畫中的湖光山色,畫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把鑰匙,正在開啟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
失去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他想起來了。
他叫劍悲,不是劍嶽。
他有一個妻子,名叫晚吟。
他們很相愛,很幸福。
那一年,晚吟懷了身孕,他們來到大足石刻,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他們遊遍了所有的石窟,拜遍了所有的佛像。
晚吟很開心,笑得像個孩子。
她說,等孩子出生了,要帶他再來一次,讓他也看看這些神奇的佛像。
他答應了。
那時候,他已經去過劍宗,以元天劍訣和劍悟交換了萬劍歸宗。
元天劍訣是他的劍道根基,萬劍歸宗是劍宗的至高絕學,兼得二者,他的劍道必將更上一層。
於是在大足石刻陪伴妻子的這些日子,他開始研習萬劍歸宗,將萬劍歸宗與元天劍訣融合。
劍悲無愧為見到奇才,對常人而言難以修煉的萬劍歸宗他很快就練成了!
非但練成了,他還將萬劍歸宗與元天劍訣融為一體。
他的劍意強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強大到開啟了劍界。
那道裂縫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漆黑的,幽深的,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吸了進去。
劍界。
那是由劍組成的世界。
劍山,劍湖,劍雲,劍雨,劍風,劍雷——到處都是劍,無窮無盡的劍。
沒有活物,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暗。
只有劍,和劍的意志。
他在劍界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
一年,兩年,十年,百年……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記憶在一點點模糊,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散。
那些劍的意志在侵蝕他,要把他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他拼命地抵抗,拼命地記住自己的名字,記住自己的劍法,記住自己的妻子。
但最終還是忘了。
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過去,忘了自己的妻子。
只記得自己是一個劍客,一個很強很強的劍客。
劍嶽。
後來,他給自己起了這個名字。
劍中之嶽,不可逾越。
“先祖!您終於回來了!”
小和尚看著呆滯住的劍嶽,心中的怯懼終於消散,跑出來跪倒在劍嶽面前,淚流滿面,聲音哽咽。
劍嶽低下頭,看著那個與自己面容相似的年輕人。
他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流淚。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放在小和尚的頭頂。
“你叫甚麼?”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回稟先祖,不孝後人法號無爭,是您的第十三代後人。”
小和尚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先祖,我等了您很久,我父親等了您很久,我爺爺等了您很久,我們等了您已經不知多少年了……”
十三代後人……
無爭。
劍嶽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無爭,無爭,這個法號真好。
想當年,若非自己一心要爭劍道排名,與劍悟交換劍法,又怎會落得被困劍界百年的下場?
他以為自己在追求劍道的極致,卻不知道,劍道的極致不是“爭”,而是“無爭”。
當年晚吟又是在甚麼樣的情況下獨自一人生下孩子,並讓孩子在這裡等著他回來……
晚吟自己一個人又是如何孤苦的渡過一生……
“你父母呢?”他問。
無爭低下頭,聲音更小了:“父親十年前病故了,母親……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
“我從小在寺里長大,父親說,我們是您的後人,要在這裡等您回來。”
劍嶽沉默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牆上那幅畫。
畫中的女子依舊溫柔地笑著,望著畫中的男子。
晚吟。
她一個人把孩子帶大,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一個人等了他一輩子。
她臨終前,一定還在盼著他回來。
劍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自今日起,你隨我好好學劍。”
他睜開眼,目光堅定。
“我要把萬劍歸宗和元天劍訣,全部傳授給你。”
無爭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先祖……”
劍嶽抬手,止住他的話。
“你甚麼都不用說,從明天開始,跟我練劍。”
他頓了頓,看著無爭那張稚嫩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你底子太薄,這些年,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