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獅男永遠記得父親離世的那個晚上。
獅王堡的屬下聚集在一起,爭論著是戰是降。
有人說要拼死一戰,有人說投降還能保住性命,有人說不如帶著家小遠走高飛。
他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他不記得自己說了甚麼,也不記得自己做了甚麼。
他只知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處懸崖下面,渾身是傷,動彈不得。
有人襲擊了他。
是誰?
他不知道。
也許是斷浪的人,也許是堡內想要投降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肋骨斷了至少三根,左腿的骨頭露了出來,後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躺在碎石堆裡,看著頭頂那一線天空,看著天邊那顆最亮的星星,等著死亡降臨。
然後,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琥珀色的,豎立的,冷冷地看著他,卻沒有任何敵意。
白夜鬼獅。
那頭巨大的白獅站在懸崖邊,低頭看著他。
月光照在它雪白的毛髮上,泛著銀色的光芒。
它的呼吸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噴在他臉上,溫熱而有力。
它看了他很久。
然後它跳下懸崖,用嘴叼住他的衣領,將他拖走了。
鐵獅男被拖進一個山洞。
山洞深處,有一頭巨大的魔獅屍體。
那魔獅足有兩人多高,渾身漆黑如墨,即使死了不知多少年,依舊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威壓。
它的頭顱低垂,前肢伸展,保持著生前最後一戰的姿態。
一柄巨劍插在它的胸口。
劍身寬闊如門板,比鐵獅男的胳膊還長。
劍刃上滿是缺口,劍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腐爛了大半。
但即使如此,那柄劍依舊散發著凜冽的寒意,讓人不敢靠近。
牆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鐵獅男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牆邊,辨認著那些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
“餘一生練劍,殺敵無數,自以為天下無敵。晚年遇此魔獅,苦戰三日三夜,終將其斬殺。然餘亦身受重傷,命不久矣。此劍名曰獸心,餘以此劍悟出獸心滅劍之法。後人有緣至此,可習之。但切記,劍道無止境,萬不可自滿。”
落款處,是一個鐵獅男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他沒有猶豫。
他拔起那柄巨劍,開始修煉牆上的劍法。
獸心滅劍,以殺止殺,以暴制暴。
劍出無情,劍落無命。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為了殺人而存在。
不是江湖上那些花哨的劍法,不是點到為止的切磋,而是戰場上最直接、最兇殘的殺戮之劍。
鐵獅男養傷加上練劍,足足半年時間,待在這沒有人煙的山洞之中。
當他從山洞中走出來時,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鐵獅男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股殺氣,那殺氣如同實質,讓白夜鬼獅都微微後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變得銳利,如同兩柄出鞘的劍。
他握緊手中的巨劍,劍身上的鐵鏽簌簌落下,露出暗沉的劍身。
鐵獅男返回獅王堡時,已經是半個月後。
堡內的人以為他死了,正在推舉新的堡主。
看見他回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曾經想要投降的人,那些在他遇襲時袖手旁觀的人,那些在他父親病床前信誓旦旦卻轉身就背叛的人!
他們看著鐵獅男,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他手中那柄巨劍,看著他身邊那頭巨大的白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鐵獅男沒有追究任何人。
他只是走到父親的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對所有人說:
“從今天起,獅王堡不再防守,我們要打出去。”
他本以為,第一戰會是斷浪。
但斷浪死了。
死在拜劍山莊,死在敗亡之劍出世的那一天。
西嶺笑佛、東嶽不群、南巒諸葛,全部死了。
火麟會群龍無首,北方武林亂作一團。
那些曾經被斷浪吞併的門派,那些在斷浪威壓下苟延殘喘的勢力,那些趁火打劫的土匪和強盜,所有人都在爭奪地盤,所有人都在擴張勢力。
北方武林,血流成河。
鐵獅男站在獅王堡的城牆上,看著遠方燃燒的村落,看著四處逃散的百姓,野心、豪情開始熊熊燃燒!
他握緊了手中的巨劍。
“出發。”
三千鐵騎,如潮水般湧出獅王堡。
白夜鬼獅走在最前面,它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遠處,無數獅子從草原深處奔來,匯入這支大軍。
它們奔跑著,咆哮著,鬃毛在風中飄揚,如同金色的火焰。
那是鐵獅男的第一戰。
他面對的是一支三千人的叛軍,打著為斷浪復仇的旗號,正在屠戮一個不肯歸順的門派。
鐵獅男沒有廢話,他舉起巨劍,催動白夜鬼獅,衝入敵陣。
獸心滅劍——絕殺!
一劍斬出,劍氣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光,將叛軍的旗幟連同旗杆一起斬斷。
再一劍,衝在最前面的將領連人帶馬被劈成兩半。
白夜鬼獅衝入人群,巨爪拍下,三名騎兵連人帶馬被拍成肉泥。
它的咆哮聲震得馬匹四散奔逃,那些騎手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隨後趕來的鐵騎踏成肉泥。
三千叛軍,一炷香的工夫,全軍覆沒。
那一戰之後,北方再沒有人敢小看鐵獅男。
接下來的幾年,他帶著白夜鬼獅和獅王堡的鐵騎,橫掃北方。
一個又一個門派歸順,一個又一個勢力被吞併。
那些曾經背叛獅王堡的人,那些曾經在父親病床前信誓旦旦卻轉身就走的屬下,那些在他遇襲時袖手旁觀的“朋友”!
他要讓他們看著獅王堡的旗幟重新插遍北方武林。
而今日,是最後一戰。
低窪地中,三百殘兵,已經是北方最後敢於反抗獅王堡的力量。
鐵獅男從回憶中收回目光。
他看著那些渾身浴血的抵抗者,看著他們眼中最後的火焰,看著他們握緊兵器的手。
他認識其中一些人,有曾經火麟會的舊部,有北方武林最勇猛的戰士,有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劍客。
都是好漢。
可惜,他們站錯了隊。
鐵獅男翻身下馬,白夜鬼獅跟在他身邊,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對面的人群。
它的鬃毛微微炸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