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坐在車轅上,右手握住了放在身邊的烏月槍。
他微微思索,王世充眼下無疑是支援寇仲的,在李密沒有倒下之前,王世充不可能對付自己。
那麼有能力在洛陽城內封鎖整條街道、關閉城門的,只有獨孤閥。
獨孤閥扶持越王楊侗,與王世充鬥得難解難分,在洛陽城自然有不小的勢力。
能做到這一點,並不奇怪。
“哪一位要來對付我?”楊興的聲音在空蕩長街上回蕩,“陰後嗎?還是尤楚紅老太太?”
話音落下,長街中央,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彷彿從黃昏中凝結而出,又像是原本就在那裡,只是無人能看見。
那是個女子。
她穿著一襲純黑長裙,裙襬拖地,如夜色流淌。
外罩一件深紫色披風,風帽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僅從露出的下頜線條,便能看出這是一張絕美的臉。
她緩步走來,步履輕盈,踏在青石板上竟無聲無息。
隨著她的走近,一股無形氣場瀰漫開來。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詭異的力量,彷彿能吞噬光線,讓周圍的黑暗更加濃郁。
天魔大法,第十七層。
當她在楊興馬車前十丈處停下時,終於抬起頭。
風帽下,是一張讓人窒息的容顏。
她的美不同於婠婠的靈動妖媚,也不同於師妃暄的清冷出塵,而是一種沉澱了歲月、融入了滄桑的絕美。
肌膚如玉,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熒光。
眉如遠山,目似寒星,鼻樑挺拔,唇色如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邃如淵,瞳孔中彷彿有星辰幻滅,看久了會讓人迷失其中。
但她眼角已有細紋,鬢邊也見霜白。
這是一個曾經風華絕代、如今卻揹負著無盡遺憾與執念的女人。
陰癸派掌門,陰後祝玉妍。
“槍魔楊興。”
祝玉妍開口,聲音空靈飄渺,彷彿從九天之上傳來。
“果然名不虛傳。”
“我本不想與你過早走到這一步,但很可惜,你觸碰到了我的底線。”
楊興握著烏月槍,從車轅上站起,身形挺拔如松。
他打量著祝玉妍,忽然笑了:“你就是陰癸派掌門陰後?果然……不怎麼樣。”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驚雷炸響。
祝玉妍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化為冰冷的怒意。
數十年來,從未有人敢這樣評價她。
“槍魔可知自己在說甚麼?”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溫度驟降。
楊興好整以暇,甚至將烏月槍扛在肩上,一副悠閒模樣。
“我當然知道。”
“你當年為情所困,被石之軒所騙,以至於天魔大法無法突破第十八層,終生無望破碎虛空。”
“這是其一。”
祝玉妍瞳孔微縮。
“如今你又擒拿傅君瑜,想從她身上得到楊公寶藏的秘密,或者以此要挾傅採林。”
“可你明明又擔心傅採林的報復,這是其二。”
楊興說著,故意向馬車內看了一眼,彷彿傅君瑜真的在裡面。
“拿了傅君瑜,以至於今日走到這一步。”
“放我離開也不是,不放我離開也不是,進退兩難,騎虎難下。”
楊興搖頭嘆息,眼神譏諷。
“我說你不怎麼樣,已經夠客氣了。”
“若按我的標準,你根本配不上‘陰後’這個名號。”
這番話,字字如刀,將祝玉妍的驕傲、她的算計、她的困境,赤裸裸地剖開,攤在月光下。
祝玉妍罕見地出現了情緒波動。
她攥緊的手指關節泛白,周身天魔氣場劇烈波動,長街上的石板竟開始出現細密裂紋。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多少年了?
自從石之軒背叛她之後,她再未如此動怒過。
即便是面對梵清惠、寧道奇,她也始終保持著陰後的從容與神秘。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出道不過數月、卻攪動天下風雲的槍魔,竟敢如此羞辱她!
而最讓她憤怒的是楊興說的,全是事實。
就在這時,長街另一頭傳來咳嗽聲。
蒼老,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
楊興回頭看去。
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嫗,緩步走來。
她穿著暗紅色錦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如刀刻,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柺杖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暗含內力,震得人心頭髮顫。
獨孤閥定海神針,尤楚紅。
“槍魔楊興,”尤楚紅在楊興身後十丈處停下,與祝玉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死到臨頭,還如此牙尖嘴利。”
楊興轉過身,面對尤楚紅,嘖嘖搖頭。
“真是想不到啊,獨孤閥的定海神針,如今竟和魔門妖女聯手行動。”
“傳出去,獨孤閥怕是要被天下人唾棄。”
尤楚紅神色不變,淡淡道:“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反正你今日,就要死在這裡。”
楊興哂笑:“尤老太太,你是不是已經忘了,上次是誰差點把你打死?”
這話戳中了尤楚紅的痛處。
她眼中射出兩道憤恨的寒光,柺杖重重一頓,青石板轟然炸裂!
“當然忘不掉!正因為忘不掉,所以老身這一次,一定要把你殺死在這裡!”
楊興透過尤楚紅的反應,幾乎可以確認,祝玉妍身邊,還有幫手。
而且不止一個。
若是隻有祝玉妍和尤楚紅,尤楚紅絕不會如此自信。
她吃過自己的虧,知道單憑她們二人,即便能勝,也必然慘勝。
那麼幫手是誰?
婠婠嗎?
不,若是婠婠,他早就察覺了。
他與婠婠交過手,對她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而且婠婠此刻應該正盯著寇仲三人,分身乏術。
那麼,洛陽城內還有甚麼頂級高手,能被邀請來對付自己?
楊興心思電轉,臉上卻依舊從容:“看來,你們很有信心。”
祝玉妍此時已恢復了平靜。
或者說,她把所有情緒都壓回了心底,重新變回了那個深不可測的陰後。
“槍魔楊興的戰績,人所共知。”
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空靈。
“淨念禪院一戰,擊退了空,毀了銅殿。”
“洛陽城中,連殺王簿、李天凡、聞彩婷。”
“你的武功,比起散真人寧道奇,只怕也差不了多少。”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冷芒。
“既然要對付你,又怎麼可能不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