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回到思世居時,已是午後。
他踏入院門,腳步猛地一頓。
院中青石板碎裂大半,牆垣上留著數道深深的刀痕槍印,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血跡已呈暗褐色。
虛行之正在清理現場,素素則在簷下整理包裹,臉色還有些蒼白。
“這……”寇仲驚愕地看向從堂內走出的楊興,“楊大哥,這裡發生甚麼事了?”
楊興一身青衫,纖塵不染,彷彿院中慘狀與他無關。
他將烏月槍靠在門邊,淡淡道:“王簿的兒子王魁介帶人來報仇,我順手打發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寇仲卻聽得心頭一震。
王簿雖死,其子王魁介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雷霆刀”的名聲不小,更不用說那些死士。
以素素和虛行之的武功應付這些人只怕不容易,幸好有楊大哥在。
不然素素姐和虛行之就危險了。
“多虧了楊大哥,想不到王簿的兒子竟然還有膽子來報仇。”
寇仲搖了搖頭,感覺有些不可思議,畢竟連王簿都不是楊大哥的對手。
少頃,他皺眉道:“不過這一鬧,思世居是住不得了。”
“虛先生已備好新住處。”
楊興望向寇仲。
“你昨夜一夜未歸,可是遇到甚麼事了?”
寇仲深吸一口氣,將昨夜經歷細細道來。
從偶遇翟嬌、屠叔方,到雲玉真引薦,再到與宋金剛密談。
他記性極好,連宋金剛說話時的神態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正說到關鍵處,院門外人影閃動,徐子陵與跋鋒寒並肩走入。
二人見到院中景象,也是一愣。
徐子陵目光掃過那些屍體傷口,再到京兆寧和王魁介熟悉的面容,神色詫異。
“還是楊大哥厲害,我離開時還以為王魁介不會出手。”
“楊大哥是白擔心,沒想到他們竟真的來了。”
跋鋒寒冷哼一聲:“他們不是看不清自己的實力,是想著可以憑藉素素姐和虛先生來威脅楊兄,可惜殊不知那就是楊兄給他們佈置下的陷阱。”
徐子陵看向寇仲:“你怎麼剛回來,昨夜發生甚麼事情?”
寇仲雙手一攤:“昨夜的事情我好好跟你們解釋,但現在我們至少該換一個地方。”
虛行之準備的新宅在城東一條僻靜小巷深處,門庭樸素,內裡卻別有洞天。
三進院落,亭臺水榭一應俱全,比思世居寬敞許多。
眾人在正堂落座,素素奉上熱茶。
寇仲將宋金剛之事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更詳細,連對方茶盞端起幾次、何時微笑都記得清楚。
“宋金剛來見我絕不會那麼簡單,我暫時答應他下次見面。”
“不過,等一下我就要去見見王世充,看看能否知道更多的訊息。”
楊興摩挲著光潔的下頜,看向寇仲。
“宋金剛八成是希望從你這裡知道一些杜伏威的弱點,進而可以支援李子通。”
“如此一來,李子通就能夠多堅持一段時間,擋住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手。”
“這樣一來,劉武周也可以全心全意進攻太原。”
寇仲驚呼道:“他未免太看得起我,我難道還能知道如何對付老爹!”
跋鋒寒微微頷首:“仲少難道是在妄自菲薄,不要忘記竟陵城你可是雖敗猶勝,杜伏威只得到了一座空城。”
“我認為楊兄說的有道理,宋金剛此人在草原也有名號,他與劉黑闥並稱北地雙雄,是劉武周麾下第一猛將,行軍打仗未逢一敗。”
“他此番南下,必是隨突利而來,看來劉武周對太原志在必得,李閥要有大麻煩了。”
徐子陵沉吟道:“我與老跋去見突利,回來路上撞見獨孤閥的獨孤霸。我們暗中跟隨,發現獨孤閥在秘密聯絡曲傲。”
“曲傲?”寇仲挑眉,“鐵勒飛鷹曲傲?他與獨孤閥勾結甚麼?”
“我們本想擒下獨孤霸問個明白。”
徐子陵說到這裡,苦笑起來。
“可此人著實不簡單,在我和老跋夾擊之下,竟還能突圍而走。”
寇仲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議,他們學習楊興的天山折梅手,這麼多年曆練,武功非凡。
又有和氏璧改造,體質異於常人,徐子陵和跋鋒寒聯手竟然還能讓獨孤霸跑了!
跋鋒寒看著寇仲吃驚的神色,沉聲道:“仲少,不要小看天下人,好嗎?獨孤霸乃是獨孤閥僅次於尤楚紅、獨孤峰的高手,從我們手裡逃走很正常。”
“何況,最後他也沒有逃走,反倒丟了性命。”
寇仲挑眉,這是甚麼意思?
徐子陵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沈落雁不知何時藏匿在暗處,在獨孤霸以為逃脫,心神放鬆的時候突然出手,將獨孤霸殺了。”
堂中一靜。
“沈落雁?”寇仲皺眉,“她不是因為楊大哥殺掉李天凡的事情早就離開洛陽了嗎?怎會又回來了?”
“她說自己是偷入洛陽,有要事相告。”
跋鋒寒接話,聲音冷硬。
“她告訴我們,傅君瑜被陰葵派關押的地點。”
“甚麼?”寇仲霍然起身,“瑜姨的下落?”
徐子陵點頭:“她說的地點在城南一處宅院,我們本打算回來與你們商議後,再去查探。”
楊興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淡淡道:“沈落雁說了假話,獨孤閥與李密的合作,果然不是鐵板一塊。”
眾人看向他。
“獨孤閥支援越王楊侗,在洛陽與王世充相爭。”
“他們引來李密對抗王世充,卻也暗中防備。”
“萬一王世充敗了,李密順勢控制洛陽,他們便再無機會。”
楊興放下茶盞。
“聯絡曲傲,多半是想引入第三方勢力制衡李密。”
“而李密也不傻,派沈落雁暗中監視。”
他抬眼看向徐子陵和跋鋒寒。
“沈落雁絕不會那麼好心,會將傅君瑜的下落告訴你們?”
“我懷疑這裡有陷阱。”
徐子陵與跋鋒寒對視一眼,眉頭緊鎖。
楊興說的很有道理。
寇仲沉聲道:“不管沈落雁安的是甚麼心,瑜姨一定要救,她是孃的妹妹,我們絕不能看著她死在陰葵派手裡。”
楊興對他的表態並不意外。
寇仲和徐子陵對傅君婥感情極深,視若親孃,自然不可能放任傅君瑜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