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偷襲者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臉上的五彩戲文面具在這一擊之下碎裂開來,露出一張英俊卻蒼白的面容。
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劍眉星目,鼻樑高挺,本是極為英俊的相貌。
但此刻嘴角帶血,臉色慘白,眼中滿是驚駭。
他落地後甚至沒有停留,強壓傷勢,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到了院外的小河邊。
一個猛子扎入河中,水花四濺,人已消失不見。
楊興沒有追。
他緩緩轉身,看著河中泛起的漣漪,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三人這時才反應過來,急忙圍上來。
“楊大哥,你沒事吧?”寇仲急問。
楊興搖頭,目光依舊盯著河面。
徐子陵皺眉道:“此人是誰?武功好生詭異,隱匿氣息的本事更是駭人聽聞。”
他們闖蕩江湖這幾年,見過的年輕俊傑也不少。
跋鋒寒、侯希白、伏騫……但剛才那人,似乎從未見過。
楊興淡淡道:“此人是楊虛彥。”
三人同時一愣。
影子刺客的威名他們三人自然是聽說過的。
“楊虛彥?”寇仲訝異,“可他不是用劍的嗎?剛才那人用的是棍……”
楊興轉身,看向三人:“他捨棄劍法不用,故意用烏木棍,就是為了隱藏身份。”
“但他的武功底子不會變,烏木棍出手的時候,迅疾凌厲,狠辣刁鑽,與他往日行刺時的武功招式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何況這天下,能夠在隱匿氣息上做到這等程度,還這麼年輕的,也就只有楊虛彥了。”
寇仲恍然:“原來是他!難怪我覺得有些熟悉……之前在竟陵,他就偷襲過我們一次!原來他長得這般模樣。”
話音未落,院牆上又傳來一聲輕嘆。
眾人抬頭,只見月光下,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牆頭。
那人風度翩翩,面容俊秀如女子,手持一柄摺扇,白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彷彿月下謫仙。
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寇仲無語望天:“還有完沒完了!一個接一個,真當我們是軟柿子嗎?”
徐子陵對侯希白的觀感還算不錯,他蹙眉道:“侯兄也來摻和這一場渾水?”
侯希白飄然落地,動作優雅從容。
他的目光在院中掃過,看到素素時,眼中劃過一抹驚豔,但隨即搖了搖頭,彷彿在提醒自己甚麼。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楊興身上,拱手一揖,風度翩翩:
“侯某此來,是希望槍仙能將和氏璧還給妃暄。”
“妃暄下山,代替萬民選擇真龍天子,事關天下蒼生。”
“槍仙何必為了一己之私,毀了天下萬民的未來?”
他這話說得誠懇,表情真摯,若是尋常人聽了,只怕真要心動。
但楊興聽了,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玩味,有譏誚,還有幾分憐憫?
“舔狗。”楊興吐出兩個字。
侯希白一愣,眨了眨眼睛,愕然道:“甚麼?”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三人也都詫異地看向楊興。
楊興好心解釋,語氣平淡:“狗,見到主人就會搖尾巴,聽主人的號令,讓幹甚麼就幹甚麼,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要是主人賞臉摸摸它,那就再好不過了,高興的能原地飛起來。”
他看著侯希白,一字一句。
“有些人就和狗一樣,為了別人拼命地做事情,拼命地‘舔’,期望能夠感動對方。”
“但其實,對方根本不在意,這種人,我稱之為‘舔狗’。”
院中一片死寂。
侯希白那張白皙俊秀的臉,漸漸紅了。
不是害羞,是羞憤。
他握著摺扇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三人面面相覷,想笑又覺得不妥。
但仔細一想,這個稱謂……好像真的很適合侯希白。
楊興繼續道,聲音轉冷:“侯希白,你好歹也是邪王石之軒的弟子,花間派的傳人。”
“放在魔門,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你現在替佛門聖女來找我要和氏璧……”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宰了你,花間派就斷了傳承。”
“你想過沒有,你師父已經沒精力再去尋找下一任傳人。”
“你到底是為了修煉你們花間派的武功,紅塵歷練?還是真的心底產生了不該產生的想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你最好想清楚。”
侯希白臉色變幻,握著摺扇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徐子陵嘆了口氣,上前一步,目光肅然:“侯兄,雖然我對花間派不瞭解,但想來花間派的武學,絕非是要修煉者為了女子做到這等事情吧。”
“小弟還希望侯兄能夠想清楚。”
寇仲也沉聲道:“剛才,那影子刺客楊虛彥偷襲楊大哥,被楊大哥一槍重創。侯兄要不要想想,自己和楊虛彥究竟誰更厲害?”
這話如驚雷,炸響在侯希白耳邊。
別人不知道楊虛彥的身份,他清楚。
那是他的師兄弟,邪王石之軒的另一位傳人。
楊虛彥的武功,絕不在他之下。
可方才楊虛彥偷襲,都被楊興一槍重創……
自己若出手,只怕真的會死。
他要為師妃暄付出性命的代價嗎?
一時間,侯希白心亂如麻。
跋鋒寒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低沉而有力:“侯兄,人,當看不清楚自己內心的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原地不動,好好想一想。”
“你覺得呢?”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
侯希白渾身一震,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清明。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
終於,他嘆了口氣,拱手垂首,姿態依舊優雅,卻多了幾分蕭索:
“侯某……今日心煩意亂,貿然上門,得罪了。”
“告辭。”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閃,如白鶴沖天,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比來時更加匆匆。
待到侯希白離開,院中終於重歸平靜。
月光依舊,夜風依舊,只是院牆坍塌,地面龜裂,滿目瘡痍。
楊興轉身,走回堂內。
烏月槍隨手靠在牆邊,他找了張還算完整的椅子坐下。
虛行之這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急忙奉上酒水。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酒壺與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