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將洛陽城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邊。
寇仲踏著晨露回到小院時,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壓抑的陰鬱中。
他推門的手停頓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緩緩推開。
院內,楊興、徐子陵、跋鋒寒和素素都已起身,正圍坐在石桌旁。
看到寇仲的模樣,四人同時沉默下來。
寇仲的眼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那悲傷太深,以至於沉澱成了某種暗沉的東西,潛藏在瞳孔深處,揮之不去。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嘴角的線條比往日堅硬許多,彷彿在竭力壓制著甚麼。
楊興站起身,走到寇仲面前,沉聲道:“是否出事了?”
寇仲點了點頭,目光緩緩轉向徐子陵。
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光亮。
他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小陵,我從王世充那裡抓到一個洛陽幫的小頭目,詢問了關於包玉成他們的事情。”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四個人,剛一進入洛陽城,就被洛陽幫大龍頭上官龍帶人抓住了。”
徐子陵的臉色瞬間蒼白。
“然後呢?”徐子陵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寇仲閉上眼,又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裡,悲傷終於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那是熾烈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仇恨:
“他們都死了。”
“被拷打至死。”
轟——
徐子陵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包玉成、高佔良、石介、麻貴——這四個名字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
他們是寇仲和徐子陵手下的第一批人手,是忠心耿耿跟著他們的小兄弟。
雖然武功不高,雖然出身微末,但他們效忠寇仲,一路跟著他們闖蕩江湖,歷經艱險。
大業還未開始,宏圖尚未展開,這四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洛陽城的某個陰暗角落裡。
徐子陵渾身顫抖起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修長白皙,此刻卻因為用力握拳而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一股難以壓抑的悲傷如潮水般湧來,隨即被更強烈的憤怒所取代。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熾烈到幾乎要將自己焚燬的殺機!
“上官……龍……”徐子陵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冰。
跋鋒寒站起身,走到徐子陵身邊,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那隻手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溫度:
“子陵,報仇是一定要報仇的。”
“但要冷靜。”
“憤怒會矇蔽你的眼睛,讓你看不清敵人的陷阱。”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抬起頭時,眼中的殺機已經收斂,但那份冰冷卻更深了。
他緩緩頷首:“我明白。”
寇仲也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全部吐出。
他走到石桌旁,給自己倒了一碗冷水,仰頭灌下,然後沉聲道: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大的訊息。”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長白山知世郎王簿,在曼清院辦了一場英雄宴。”
寇仲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晰。
“宋閥的宋師道、李閥的李世民、東溟派、吐谷渾伏騫、瓦崗李密之子李天凡、鐵勒飛鷹曲傲等各路人手,全部都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說這場英雄宴一共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尚秀芳要登臺表演。”
“第二件事,就是吐谷渾王子伏騫,要挑戰曲傲。”
“而曼清院的背後,就是上官龍。”寇仲眼中寒光一閃,“故此,他一定會出現在曼清院。”
院內一片寂靜。
楊興重新坐下,五指輕輕敲擊著石桌桌面。
那敲擊聲很輕,很有節奏,彷彿在計算著甚麼。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沒有說話,靜靜等待著楊興開口。
晨光越來越亮,院中的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楊興停止了敲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聲音沉穩而清晰:
“按照小仲的說法,等到今天晚上,洛陽城內的各方勢力都會聚集到曼清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那麼今晚,就是最合適的盜取和氏璧的機會!”
寇仲三人精神一振。
楊興繼續道:“今晚,我去盜取和氏璧,你們三人去曼清院,想辦法進去,最好將上官龍宰了。”
他看向三人,一字一句地道:
“聲勢鬧得越大越好。”
跋鋒寒蹙起眉頭,遲疑道:“可是……君瑜還在陰葵派手裡……我們是否要考慮君瑜的安全?”
寇仲和徐子陵也遲疑起來。
如果他們能夠擒住上官龍,與陰葵派交換,將傅君瑜救出來,那也是極好的。
畢竟傅君瑜是傅君婥的妹妹。
楊興緩緩搖頭。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你們三人出手,擒下上官龍不是問題。”
“但上官龍在陰葵派中必然是地位不低,再加上婠婠和邊不負都在,我懷疑陰葵派掌門祝玉妍也在。”
“如果你們不在第一時間殺掉上官龍,祝玉妍一旦出手,你們是絕無可能將上官龍帶走的。”
“至於傅君瑜那裡……”
楊興看向跋鋒寒:“她是奕劍大師傅採林的弟子,沒有人敢真的傷害她。所以,暫時不必擔心。”
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三人沉默片刻,都在心中權衡。
最終,三人齊齊點頭。
寇仲眼中殺機畢露:“好!那就先宰了上官龍,為包玉成他們報仇!”
徐子陵的聲音冰冷:“血債血償。”
跋鋒寒握緊刀柄:“就這麼辦。”
計劃確定後,楊興看向這個小小的院子:“今夜之後,我和素素就不回來了。你們得手之後,去城外找我。”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皆是點頭應下。
素素默默起身,去廚房做了簡單的早飯。
小米粥,醃菜,幾個粗麵餅子。
眾人默默吃完,素素又去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無非是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還有楊興的烏月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