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真不再看華箏,轉而將冰冷的目光投向楊興,語氣中帶著最後通牒般的意味。
“楊興!你最好立刻就從本汗的視線裡消失!永遠不要再出現在草原上!”
“否則.......”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但那濃烈的殺意已經不言而喻。
語罷,鐵木真猛地一抖韁繩,調轉馬頭,不再理會跪地哭泣的女兒,徑直與迎上來的木華黎等眾將會合。
帶著那數百精銳侍衛,如同來時一般,捲起漫天煙塵,迅速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待鐵木真等人遠去,楊興這才翻身下馬,走到依舊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的華箏身邊,輕輕將她扶了起來。
“華箏,你怎麼會來這裡?”
楊興有些疑惑,按常理,這等涉及招攬與決裂的大事,鐵木真絕不會告知華箏,即便她是愛女。
華箏抬起淚眼,抽噎著道:“是.......是拖雷哥哥偷偷告訴我的,他說.......他說父汗帶了很多人來找你,可能要.......要對你不利。”
“楊大哥,為甚麼?你為父汗立了那麼多功勞,為甚麼父汗還要這樣?”
她純淨的眼眸中充滿了不解與悲傷。
楊興看著眼前這個心思單純、對自己一片赤誠的少女,心中微微一嘆。
他第一次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華箏那雙因為緊張和哭泣而有些冰涼的柔荑。
她的肌膚天生白皙,不像大多數草原女子那樣被風沙烈日磨礪得粗糙黝黑,握在手中,溫潤細膩。
“華箏,”楊興看著她,語氣平和而坦誠,“因為我是漢人。”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你父汗雄才大略,他必將帶領蒙古崛起,創立一番偉業,我從不懷疑。”
“他註定會掃滅大金,成為這片草原,乃至更廣闊天地的主宰。”
“但是,當那一天到來,當大金這個共同的敵人倒下之後.......”
楊興的目光變得深遠而凝重。
“到了那個時候,我和你的父汗,或許就不得不站在對立的位置上了。”
“這是立場,無關對錯。”
華箏雖然純真,但並非愚笨,她立刻明白了楊興話語中那沉重而無解的意思。
楊興不願意臣服於父汗,為蒙古效力;而父汗,作為一代梟雄,也絕不可能容忍楊興這樣一個能力卓絕、知曉蒙古內情的人,未來成為大蒙古國潛在的、強大的敵人。
想通了這一點,華箏頓時感到一陣無力與悲傷,情緒低落下去,低下頭,默默不語。
楊興看著她失落的樣子,放緩了語氣,道:“我打算離開草原,向西邊去走走,看看。”
“華箏,你還年輕,未來的路很長,現在就去思考這些沉重的問題,還太早了。”
“回去吧,繼續做你那個無憂無慮、快樂自在的蒙古公主,好好享受你的生活。”
華箏抬起頭,眼眶依舊微紅,她深深地看著楊興,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
忽然,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楊興手中:“楊大哥,這個給你,路上用。”
楊興開啟一看,裡面是黃澄澄的金幣,數量不少。
他知道這是華箏的心意,也沒有推辭,坦然收入懷中,笑道:“好,謝了。”
華箏見他收下,臉上頓時綻放出開心的笑容,如同雨後的彩虹,明媚動人。
她忽然踮起腳尖,趁楊興不備,再次將溫軟的唇瓣印在了他的臉頰上,隨即像只偷到腥的小貓般,笑嘻嘻地退開兩步。
“楊大哥,”她看著楊興,眼中閃爍著堅定而明亮的光彩,“其實,華箏已經不小了,懂得自己在做甚麼。”
“不過,我暫時還不會離開父汗,離開這片生我養我的草原。”
“但是,你記住!”
她的語氣帶著草原女兒特有的執拗與勇敢。
“如果有一天,華箏真正長大了,下定決心了,而那時候楊大哥你還願意過來接我。”
“那麼,華箏就會毫不猶豫地隨你一起走,天涯海角都跟著你!”
她眼神狡黠地一轉,又補充道:“如果.......如果到時候楊大哥你不來.......”
她揚起下巴,帶著一絲嬌憨的威脅:“那華箏也會自己去中土找你的!你可要等著我!”
說完,她不待楊興回應,利落地翻身上馬。
坐在馬背上,對著楊興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帶著燦爛又有些不捨的笑容。
“楊大哥,一定要收好我送給你的金釵!”
“你一定要記得華箏!”
“保重!”
旋即,她調轉馬頭,最後深深看了楊興一眼,便帶著草原女兒特有的那份颯爽與決絕,策馬向著鐵木真金帳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影漸漸融入遼闊的草原背景之中。
楊興摸著懷中尚帶少女體溫的金幣,又想起懷中貼身收藏的金釵,看著華箏消失在遠方那充滿生機與活力的背影。
不由地,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暖而複雜的笑容。
他不再停留,深吸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氣,翻身跨上神駿的追風駒,一抖韁繩。
“駕!”
追風駒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四蹄騰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載著它的主人,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自鐵木真的金帳啟程,趕赴西方天山。
並非是正向西行,而是取道西南。
儘管楊興的追風駒神駿非凡,日行百里不在話下。
但粗略估算,也需一月時光方能抵達。
少年縱馬疾馳,一路煙塵。
十日光陰轉瞬即逝,眼前景色漸變。
那水草豐美、一望無際的草原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映入眼簾的黃沙與荒漠。
在鐵木真麾下的一年半里,楊興曾與諸多來自西方的商隊交談。
早已知曉這片廣袤戈壁灘乃是馬賊滋生、伺機劫掠的險地。
似他這般單人獨騎的旅人,正是馬賊最為青睞的目標。
他如今楊家槍大成,心中非但不懼,反倒隱隱期盼能有馬賊撞上門來,正好以實戰砥礪一番自己的槍法。
可惜,或許是他身著粗布衣袍,不加修飾,顯得很窮。
再加之那杆沉甸甸的烏月大槍醒目地懸掛於馬鞍之旁,自有一股不好惹的氣勢。
一路疾行竟未遇半分阻撓。
直到又過了三日,已然深入茫茫戈壁腹地,耳畔忽然傳來密集雜亂的馬蹄聲響,其間更夾雜著女子淒厲的哭喊與老人絕望的悲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