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降落的時候,天還沒亮。
推進器掀起的氣流把荒原上的碎石卷得到處都是,有幾顆砸在艙門上,咚咚響。娜娜巫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懷裡的創造傀儡差點掉下去,她手忙腳亂地接住,指甲刮過鐵皮,吱呀一聲。
“到了到了到了!”她把臉貼在觀察窗上,撥出的氣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霧。
創造傀儡們咔噠咔噠地擠過來,最小的那隻從她胳膊底下鑽過去,機械手臂啪地拍在玻璃上。
櫻站在她身後,左臂上的疤燙得厲害。不是之前那種溫熱的蔓延,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有人在那道疤上摁了一個烙鐵,但不是疼,是急。像是疤比她更著急。
她伸手按了按,沒用。
凱從艙壁邊走過來,走了一半踩到地上一顆螺絲,腳底一滑,身體晃了一下。他穩住,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螺絲,然後把它撿起來,放在控制檯上。
“誰的?”
沒人認領。
帕拉雅雅還在調資料,龍瞳裡的光流閃得很快。她嘴裡小聲唸叨著甚麼,櫻聽不太清,只聽到“大氣壓”“溫度”“訊號延遲”幾個詞。
蘇曉站在最前面,手放在艙門開關上,沒動。
“怎麼了?”櫻問。
蘇曉沉默了兩秒:“外面有人。”
“有人不是很正常嗎?”
“很多。”蘇曉說,“很多人。”
娜娜巫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晃:“那快開門啊!”
蘇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凱,最後看向櫻。
櫻點頭。
艙門開始下降。
外面的空氣湧進來,涼的,帶著荒原上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伊甸鎮的黎明前總是這樣,一天裡最冷的時候,風從北邊吹過來,把鐘樓的鐘聲吹得七零八落。
但今天沒有鐘聲。
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娜娜巫第一個衝下去,創造傀儡們跟在她腳邊,咔噠咔噠的聲音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她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櫻跟上去,然後她也停下來了。
荒原上站滿了人。
麵包房的老闆娘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拿著剛出爐的麵包,麵包上冒著熱氣。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左手的袖口捲起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燙傷的疤——那是去年烤爐出故障時留下的。
她嘴張了張,沒出聲。
她身後是孩子們。有的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一隻腳,有一個小女孩頭髮只紮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膀上,橡皮筋掛在髮梢上,一晃一晃的。
老人們站在更後面。拄柺杖的那個張大爺往前走了兩步,柺杖戳進土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塊泥,濺到他自己的褲腿上。他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那些“種子”站在右側,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形。最前面的那個男孩叫小何,他臉上有塊青紫,像是剛磕過。他旁邊那個女孩衣服穿反了,領口標籤翻在外面。
學員們站在左側,手裡都拿著劍。有的劍尖朝下戳在地上,有的扛在肩上,有一個人的劍鞘掉了,他正彎腰撿。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沒有人說話。
娜娜巫站在原地,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嗓子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低頭看小白。
小白仰著玻璃珠眼睛看她,咔噠一聲。
創造傀儡們從她腳邊跑出去,朝人群裡跑。那些留在伊甸鎮的創造傀儡也朝這邊跑,金屬小腳踩在碎石上,嘩啦嘩啦響。
兩群傀儡在中間碰頭了。
它們互相碰了碰機械手臂,咔噠咔噠地轉圈,最小的那隻被圍在中間,轉暈了,啪嘰摔在地上,肚皮朝天,機械腿在空中劃了幾下。
娜娜巫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麵包房的老闆娘終於動了。她朝櫻走過來,走得很慢,麵包還在手裡冒著熱氣。走到跟前,她停了一下,然後把麵包遞過去。
“還熱著。”她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很久沒說話。
櫻接過來,燙得左手一抖,差點掉了。她用右手托住,麵包的熱氣撲在臉上,眼睛一下就紅了。
“七十三天。”老闆娘說,“燈亮了七十三天。”
櫻抬頭看鐘樓。
頂層那盞訊號燈還亮著。
昏黃的,小小的,在黎明前最深最黑的黑暗裡,像一顆不肯滅的星星。
凱站在櫻身後,看著那些學員。他們手裡的劍,有的生鏽了,有的捲刃了,有一個人的劍柄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磨得發白。
“師父。”最前面的那個學員開口,聲音有點抖,“您回來了。”
凱看著他,拇指在劍柄上按了一下,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嗯。”
帕拉雅雅站在最後面,龍瞳裡的資料流已經停了。她看著人群,看著那些光團——那些“種子”種出來的光團,還在飄,還在亮,有一個飄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後繞著她轉了一圈。
她伸手,沒碰到。
光團飄走了。
蘇曉站在艙門口,因緣網路在他意識中鋪開。那些光點密密麻麻,每一個都在脈動,每一個都在呼吸。他看到了鐘樓頂層的那盞燈,不是光點,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燈。
燈絲在發熱,玻璃罩上落了一層灰。
燈沒有滅過。
一天都沒有。
天邊開始泛白。
荒原上,風停了。麵包房老闆娘站在原地,圍裙上的麵粉被風吹掉了一些,剩下的一些粘在手上,她搓了搓,麵粉簌簌地掉。
孩子們開始往前走了。光著腳的那個踩到一顆尖石子,哎呦一聲,蹲下去揉腳,然後又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走。
老人們也往前走。張大爺的柺杖又戳進土裡了,這次他沒拔出來,柺杖歪了,他身體一歪,旁邊一個老人扶住他。
“慢點。”
“我沒急。”
“那你柺杖呢?”
“在土裡。”
所有人都笑了。
笑聲在荒原上散開,不大,但很實。
太陽還沒出來,但天已經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你知道黑夜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鐘樓的燈還亮著。
但它不需要再亮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