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由青銅請柬引導構築的通道,感受與以往任何一次空間跨越都截然不同。沒有流光溢彩的時空亂流,沒有失重顛倒的暈眩感,只有一種彷彿被納入某種既定程式的、冰冷而平滑的轉移。
彷彿只是一次眨眼,周遭的景象便已徹底置換。
腳踏實地傳來的,並非泥土的鬆軟或岩石的堅硬,而是一種均勻、緻密、帶著微弱金屬震顫的反饋感。空氣湧入鼻腔,沒有草木清香,沒有煙火氣息,甚至沒有宇宙真空的虛無,只有一種極度“純淨”的、缺乏任何資訊素的、如同過濾了無數遍的基礎能量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銅鏽蝕般的冰冷氣味。
首先衝擊視覺的,是色彩——或者說,色彩的匱乏。
舉目所及,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主宰一切的青銅色。天空並非蔚藍,而是如同打磨光滑的青銅穹頂,均勻地散發著恆定不變的光度,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那片永恆的、令人壓抑的金屬色澤。大地是由無數塊大小、形狀、色澤完全一致的青銅色六邊形板塊嚴絲合縫地拼接而成,延伸至視野盡頭,平整得如同最精密的機床檯面。
遠方的“山巒”,並非是自然形成的起伏,而是一座座稜角分明、遵循著絕對幾何對稱的巨型金字塔狀或圓柱狀結構,如同冰冷的紀念碑,沉默地矗立著。沒有蜿蜒的河流,只有一條條筆直的、彷彿用尺規畫出的“水渠”,其中流淌的並非清澈的活水,而是散發著微弱能量光芒的、粘稠如液態金屬的青銅色流體,以恆定的速度無聲流淌。
甚至連光線都顯得異常“規範”。陰影的邊緣銳利如刀切,沒有任何自然光下的柔和過渡。光線照射在物體上,反射出的光澤都帶著一種非自然的、計算好的均勻度。
這裡的一切,都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所有事物都被精心設計過,並且絕不允許偏離設計分毫。
“這裡……好安靜……”娜娜巫小聲說道,她的聲音在這片絕對規整的空間裡,竟然沒有產生絲毫迴響,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吸收、抹平了。她下意識地想召喚一點生命能量來驅散這種冰冷感,卻發現那溫暖的力量在此地如同暴露在真空中的火苗,微弱而艱難,受到整個位面法則的強烈排斥。
櫻的靈體光芒也明顯黯淡、收縮,她傳遞出凝重的意念:“靈性的波動被極大壓制……此地排斥一切‘非理性’與‘不可預測’的存在。我感覺……像被關進了一個沒有縫隙的金屬盒子。”
蘇曉周身秩序之力自然流轉,抵禦著這片天地對“異質”存在的同化壓力。他的感知全面展開,所能捕捉到的,只有一種龐大到令人心悸的、冰冷無情的“執行邏輯”。沒有生命的喧譁,沒有情感的流淌,沒有意外的驚喜,只有永恆不變的、精確到納秒的“執行”。
這就是龍庭。
由第一真王帝非天打造的、絕對秩序的疆域。
它並非死地,因為它仍在“執行”,而且執行得極其高效、穩定。但它卻比任何死地更令人感到絕望,因為它剝奪了生命最本質的東西——自由、變化與可能性。
帕拉雅雅的資料流在蘇曉意識中響起,帶著明顯的干擾雜音:“環境法則壓制力場強度……超出預估。所有感知與運算模型受到持續性、規則性干擾……嘗試建立基礎環境掃描……”
她的掃描反饋回來的資訊,更加深了這種壓抑感:空間的曲率是恆定值,時間的流速被絕對鎖定,能量分佈均勻到令人髮指,找不到任何熵增或能量逸散的跡象。這裡彷彿是一個被從不斷演化的宇宙中強行切割出來、並永恆固化在某個“完美”瞬間的標本。
就在這時,遠處那筆直的“街道”上,出現了“居民”的身影。
那是幾名身著制式青銅鎧甲、形態介於人形與龍形之間的生物——龍裔。它們步伐一致,動作精準得如同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沿著固定的路線沉默行進,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沒有。它們的存在,彷彿只是為了完成某種被設定的“巡邏”指令,是這龐大秩序機器中,一個微不足道、卻不可或缺的齒輪。
其中一名龍裔似乎“感知”到了蘇曉一行的存在,它那毫無情感波動的、如同玻璃珠子般的眼眸轉向他們,停留了一瞬。沒有好奇,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審視,那眼神空洞得如同在掃描一個無關緊要的、突然出現在程式中的未知變數。然後,它便收回目光,繼續著它那精確無比的巡邏路線,彷彿他們的出現,只是一個無需處理的、微小的系統冗餘。
這種徹底的、非人的漠視,比任何充滿敵意的注視,更讓人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龍庭,以其無聲而絕對的秩序,向來客宣告了它的本質。
這裡,不歡迎任何“混亂”的因子,包括生命本身的活力與不確定性。
他們的“覲見”之旅,從踏入此地的第一步起,便已置身於一個巨大而無形的牢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