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一粒雪花飄落,張寧伸手接過,落在她的手心,卻又很快融化。
她抬頭遙望著漫天的飄雪,心下嘆息。
真不知天下何日能太平。
這世道的群雄彷彿除了打仗就是打仗,就沒有別的想法可言。
“報!”
遊騎兵飛馳而來,抱拳道:“稟報聖女,鮮卑與烏桓原地紮營,未有南下的跡象,而且他們的營盤十分散亂。”
看來是把他們嚇住了,張寧輕輕點了點頭。
“聖女,既然胡賊怯戰,我軍不如趁其紮營未穩,率大軍掩殺過去如何?”
趙雲按劍上前,銀槍寒芒映著飛雪,眼底戰意翻湧。
作為邊地人,他歲歲見慣秋冬胡騎破關劫掠、屠戮鄉鄰、擄掠百姓的慘狀。
對烏桓、鮮卑諸部的恨意,早已刻入骨髓,比尋常將士濃烈數倍。
這些蠻夷每逢寒雪將至,便策馬越關劫掠,屠殺漢人百姓。
幷州、幽州、冀州三地百姓,年年首當其衝,受盡苦楚。
“子龍所言極是!”徐晃大步出列,斧鉞拄地震起飛雪,聲如洪鐘,“我軍士氣如虹,正可一鼓作氣,挫其銳,滅其鋒!”
“聖女,我等也願請兵破敵!”
帳前諸將聞聲紛紛拱手請戰,甲葉相撞鏗鏘作響,人人摩拳擦掌。
只待張寧一聲令下,便要踏破胡營、肅清北地。
此時風雪更急,卷得軍旗獵獵作響。
張寧眉頭微蹙,緩緩抬手壓住眾將聲浪,目光望向遠方白茫茫的原野,沉聲說:
“諸位將軍勇氣可嘉,只是胡騎善奔襲,他們看似紮營散亂,實則留有退路。”
“此刻若貿然掩殺,他們假意接戰、誘我軍深入雪原腹地,再分兵繞後襲我後路,反倒落入險境。”
眾將聽了雖然依舊渴望上陣殺敵,但也面帶瞭然之色,連連點頭。
就算對方不打,他們跑到草原上那也是抓不到的。
她頓了頓,望著北地天際寒雲,繼續說道:
“傳令下去,全軍列陣,弓弩手結防禦陣型,騎兵分列兩翼示威,再遣使者喊話,我要與他們的首領親自交談。”
風雪卷著碎玉般的白絮橫掠荒原,軍旗被吹得獵獵作響,甲冑上很快凝起一層薄霜。
軍令頃刻間傳下,號角低沉鳴動。
黃巾步卒列成堅厚方陣,以刀擊盾,發出沉悶的聲響,讓人聽得心悸。
弓弩手張弓搭箭,矢尖映雪寒芒森冷,隨時會化成漫天的箭雨。
兩翼鐵騎勒馬踏雪而駐,馬蹄碾碎冰碴,煞氣隱隱鋪開,隔著茫茫雪霧壓向胡營方向。
傳信的騎士高舉大旗,策馬揚鞭奔至兩軍空地中央,揚聲對著烏桓、鮮卑聯營大喝:
“我家聖女在此駐兵北關,知爾等寒冬將至,欲南下擄民劫糧!”
“今按兵不擊,非是懼戰,是惜兩國生靈!”
“現喚爾各部首領出營答話,莫待刀兵相見,否則血沃草原,屍骨無存!”
片刻功夫,胡營帳門掀開,數騎披裘帶甲的首領踹瑞雪而出,為首正是丘力居。
身後跟著難樓、蘇僕延、烏延四大首領,以及鮮卑軻比能、素利、彌加,個個眼帶凶光、手握刀柄。
這些個草原首領雖然形貌各異,卻皆是常年馳騁馬背、浴血廝殺的狠角色,周身裹挾著塞外風雪的凜冽戾氣。
胡騎紛紛攏在身後,呼喝聒噪,卻不敢輕易催馬上前。
眼見漢軍陣形嚴整、弓矢如林,早已先怯了三分。
丘力居幾人遙望著對面,各個翹首以盼,他們很想見識見識,這個雄踞北方的女人。
風雪驟急,白茫茫的霧靄中,對面那道纖瘦的身影先被風雪遮去大半,只看得清披風翻飛的輪廓。
直到近一些了,他們才終於看清。
果真是個女人!
還是個極為漂亮的女人,比草原上最美麗的女人還要漂亮。
但那終究只是個女人罷了,有甚麼好怕的?
他們這樣想著。
張寧抬眸,目光掃過對面,平靜的像這片雪原。
那一瞬間,彷彿有寒氣從地底翻湧而上,順著風雪灌入諸人骨髓。
那不是凌厲的殺氣,而是一種……久歷生死、掌人生死後的威壓。
丘力居身軀猛地一震,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見過邊地守將的兇戾,聞過沙場將士的血腥,也怕過那些刀山火海里的悍勇。
但此刻,張寧的目光淡淡掃來,卻像一柄壓在頭頂的大石,讓他胸腔裡的狂氣瞬間縮成一團。
身後,軻比能瞳孔驟縮。
素利、彌加面色微沉。
難樓、烏延等人更是呼吸一滯,下意識握緊刀柄,喉間發出低低的低吼——
他們也感覺到了。
彷彿這漫天飛雪,都因她而冷。
剎那間,丘力居心裡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錯覺。
他竟莫名想跪。
想丟下手中的刀,低下頭顱,匍匐在她的腳下。
她簡直就是神只!
多少年了,從少年征戰到身為單于,他只跪過天地、跪過長生天,從未在一個漢人面前生出半分屈服之意。
他按緊腰間彎刀,儘量使自己不墮了氣勢,隔著風雪喝問:
“漢家聖女,有何話但請直言告知!”
張寧纖手攏了攏肩頭素色披風,策馬騎出中軍大陣,風雪吹亂鬢邊髮絲。
她神色平靜無波,眼底藏著悲憫,亦透著凜凜鋒芒,聲音清越,壓過呼嘯北風直傳彼側:
“秋盡冬寒,草木凋零,爾等缺糧少衣,我心知肚明。”
“可歲歲入冬,你們便破關而入,殺我邊民、焚我屋舍、擄我老弱婦孺。”
“我漢人百姓多少家庭屍骨埋雪、闔家盡滅?”
“今日看你等進退猶疑,想來是因前路懼我兵鋒,後路又恐寒冬絕草,進退兩難之故。”
“不如現在你們就此散去,我不追究先前之過,尚有一條活路!”
丘力居等人面色一僵,被說中心事,一時語塞,身旁的烏桓小帥正要怒罵,卻被他抬手按住。
“聖女,我等是為求生而來,無意冒犯聖女,但如此讓我們撤兵,實在是難以接受!”
他咬著牙,雙目發紅。
“寒冬將至,我們若是退兵,一樣是死,我等必須要為我們的族人負責。”
張寧再往前半步,寒風吹得她衣袂翻飛,語氣陡然沉厲:
“你們要為你們的族人負責,我也要為我的百姓負責!”
“眼下我軍弓弩蓄勢、鐵騎在側,若要踏平你們聯營,如擊齏粉,追亡逐北千里不休!”
“只是大雪封路,死人凍骨,何苦枉添冤魂?”
“我給爾等兩條路選:
一,即刻拔營北歸草原,立下血誓,今冬明春再不犯漢關,我便開放邊地互市,勻出柴糧布匹,換你們草原牛羊皮毛,各安生業;
二,執意要戰,便在此刻擂鼓交鋒,我麾下將士日日恨胡入骨,正好藉機清算舊仇,不死不休!”
話音落時,趙雲銀槍微頓,槍尖磕碎冰凌脆響刺耳,身後騎兵蓄勢待發,戰意盎然。
這不是白馬義從,但也是絲毫不遜色的威武之師,銀槍白馬,殺氣凜然。
張燕、張饒、太史慈、典韋等將高舉手中兵刃,齊齊振臂高呼,聲震四野: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
呼聲如驚雷滾過雪原,萬千漢軍將士同聲應和。
刀槍並舉,呼聲如雷,氣勢直衝雲霄,將呼嘯的北風都壓了下去。
胡騎陣營瞬間譁然,原本躁動的呼喝聲戛然而止,不少士卒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滿是懼色。
丘力居面色慘白,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溼,寒風一吹,刺骨冰涼。
他看向身邊的難樓、蘇僕延、烏延、軻比能、素利、彌加。
他們甚至已經下了馬,雙膝彎曲,似乎想要跪地求饒。
軍心已散,部下膽怯,大勢已去!
丘力居翻身下馬,對著張寧單膝跪地,垂首抱拳,聲音苦澀沉重,“願聽聖女遵令!”
其他幾大首領連忙行禮,齊聲道:“我等也願聽從聖女號令,自此不犯邊關!”
就在此時,邊關七大單于,匍匐在一名女子的腳下。
“諸位請起。”
張寧虛抬一手,聲音溫和不失氣度。
“既已立誓歸順,當恪守盟約。你等應知我性格,我最恨的便是背信棄義之人。”
“當然,諸位若能保持漢胡兩家安定,我亦會感謝大家,厚報大家。”
鞭子和甜棗雙雙施展,效果立竿見影。
眾首領聞言,心頭一鬆,齊齊伏地再拜,額首觸地,聲震寒雪。
當夜,風雪暫歇。
黃巾軍大營點齊篝火,張寧邀請丘力居等人參加篝火晚宴,以緩和兩家關係。
夜風如刀,颳得篝火噼啪作響。
烤肉的香氣與烈酒的醇烈瀰漫在夜色裡,驅散了有些刺骨的寒意。
丘力居手持羊腿,吃得油光滿面,酒酣耳熱之際,終於忍不住看向張寧,朗聲道:
“久聞聖女威名,今日一見,果真天人也!難怪漢庭也不敢小覷聖女,佩服佩服!”
張寧聽到這話,眼中微光閃動,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反問道:“大人這是嘲諷我,還是在挖苦我?”
“不敢,不敢!”丘力居面色一緊,連忙抱拳,“小王不過是仰慕聖女罷了,若聖女將來征伐漢庭,我願助聖女一臂之力!”
張寧點了點頭,面色一凜,看向其他人,“你們也是如此想嗎?”
樓難、蘇僕延、烏延、軻比能、素利、彌加紛紛起身,“我等願為聖女驅馳!”
漢末時期,收編胡人,引胡人入關攻打漢人,有不少諸侯將領都這麼做過。
比如袁紹、袁術兩兄弟,還有魏蜀吳三國都曾收編,甚至是引異族大軍攻殺漢人。
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張寧卻面色一冷,周遭喧鬧瞬間落得寂靜。
一眾烏桓、鮮卑首領手裡酒樽頓在半空,眼神忽明忽暗。
“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她盯著眾人,悠悠道:“我終究是漢人,縱然不滿漢庭,可那也是漢人之間的私事,輪不到爾等插手!”
這種事情雖然不至於遺臭萬年,遭萬人唾罵,但自己同胞間的爭鬥,那也是自己人關起門來自己解決。
丘力居等人面色漲得通紅,方才的諂媚與投機,此刻盡數化為窘迫。
他們本是見張寧勢大,又與漢庭對立,想借著依附之名,日後分一杯中原羹,甚至能名正言順踏入漢地。
卻不想被她這般直白戳破心思,還被嚴詞駁斥,一時間進退兩難。
丘力居率先回過神,連忙起身,對著張寧躬身行禮,語氣再不敢有半分虛浮:
“聖女深明大義,是我等目光短淺,妄議中原之事,還望聖女恕罪!”
其餘首領也紛紛起身,連連告罪,再不敢提半句助張寧攻打漢庭的話。
“不知者無罪,諸位不必介懷。”張寧臉上的冷意散去,又化作和煦的微笑。
丘力居這時候又提議,“久聞聖女麾下諸多悍將,我等麾下也有幾個不成器的,可否切磋比試一番,增進漢胡兩方交流?”
張寧眼中掠過了然之色,笑道:“既然諸位大人如此要求,我也正好想觀我漢家兒郎之英勇,不如這樣,這次比武,再添個彩頭如何?”
“聖女請說,彩頭為何?”
她笑著說,“若我勝了,你們奉送牛羊五千頭牛羊,若你們勝了,輸你們五萬石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