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
一個多麼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啊。
對於在場除了曹性以外的人來說,那是他們不敢回想的一個夢。
整個幷州,除了太原郡之外,只有上黨郡的大部分領土在漢人手中,剩下的七個郡全都是淪陷區。
所謂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終究不過是一句笑話罷了。
大漢整個天下的諸侯都忙著打內戰,誰又管他們這些邊軍的死活。
他們這夥人,已經成了無根之萍。
成廉也是鬱悶的喝了一口酒,“現如今朝廷昏庸,士人無道,按我說,就該反了他爺爺的,快活與一世,總比奴顏屈膝強。”
“說的對!”侯成一拍酒案,粗瓷酒碗震得叮噹作響,“咱們在幷州殺胡,保中原平安的時候,朝廷裡那些公卿忙著爭權奪利,咱們守著城池餓肚子的時候,他們在後方歌舞昇平!憑甚麼?”
“他爺爺的!”魏續悶哼一聲,“董卓那老賊的臉色,老子早就看不慣了,還真不如上山落草去!”
“說得好!”
“落草去,咱不受這鳥氣了!”
眾人齊聲附和。
隨後,他們又看向呂布,唯一的主心骨。
“大哥,要不你拿個主意吧。”
“是啊,大哥,兄弟們就等你一句話!”
呂布看著群情激奮的大夥兒,眼底露出一抹凝重,“你等可想好了,若是做了賊人,這身上的罪名便永世都洗不清了。”
若不是被逼到絕境,誰願意去造反,去做賊。
他們,可都是響噹噹的幷州邊將啊。
“事到如今,咱們也沒別的出路了。”宋憲攥緊了拳頭。
“朝廷棄咱們如敝履,董卓更是不把咱們當人看,稍有不慎,咱們這幾百號幷州兄弟,連個全屍都落不下!”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呂布,眼眶泛紅:
“大哥,咱們守邊關、殺匈奴、抗鮮卑,出生入死半輩子,從沒對不起大漢,可大漢對得起咱們嗎?”
“如今要咱們揹著叛賊的名,總好過全軍覆沒,埋骨他鄉,連個給咱們收屍的人都沒有!”
話音落下,帳內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映著一張張佈滿風霜與淚痕的臉。
曹性也勸道:“布哥,我雖然沒甚麼資格說話,但兄弟們這些年都不容易,總要給他們謀一條生路吧?”
呂布望著眼前這群跟著他從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弟兄。
有的人身上箭傷累累,有的人鬢角已染霜華。
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絕望,卻又死死盯著他,等著他一句定生死的話。
良久,呂布閉上雙眼,再睜眼時,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厲,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好!既然天地之大,無我幷州兒郎立足之地,那咱們就自己闖出一條活路!”
“大哥!”
眾人聞聲,盡數起身,眼中重燃火光,所有的憤懣、委屈、絕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追隨到底的決心。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親兵護衛走來,躬身稟報道:“將軍,司徒王允差人來,邀請將軍三日後前往府上赴宴。”
呂布眉頭一蹙,周身凜冽的氣勢微微一收:“王允?”
他覺得有些奇怪,自己和王允雖然是同鄉,但對方畢竟是高高在上的名士,他們沒甚麼交情啊。
魏越眼中流露出幾分警惕,壓低聲音道:“大哥,王允這老兒乃是董賊的心腹,與咱們又素無交情啊,此宴絕非好宴,說不定是鴻門宴。”
“鴻門宴?”呂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允非是楚霸王,而我,亦非是高祖,且看他有甚麼花樣。”
他看向護衛,“你去回覆,就說本將一定赴約。”
士卒離開後,成廉摸著下巴,思索一番說道:“大哥,王允莫不是替董卓那老賊試探你?”
誰都知道幷州人和涼州人鬧得十分不愉快,兩方械鬥時常發生。
雖然董卓會站出來做和事佬,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站在誰那一邊。
“不怕。”呂布沉聲道:“王允若是敢對我等不利,我先取了他的腦袋!”
另一邊,在得知了呂布答應赴宴的訊息後,王允也十分興奮的開始準備自己的計劃。
於是,他命人喚來了阿昌。
自洛陽將其帶來後,雖然不曾優待,但也沒有餓著對方。
眼前的女子雖然身著一身最低檔的素娟,但容貌卻愈發的好看了。
肌膚勝雪,柔滑如玉,長眉如黛,眼似秋水,凝眸間似能勾人心魄。
阿昌垂首立在堂下,素絹衣裙洗得發白,邊角磨出淺淺毛邊,襯得她肩頸愈發纖細。
她不敢抬頭看堂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司徒公,只盯著青磚地面的紋路,指尖悄悄攥緊了裙裾。
王允捻著鬍鬚,自上而下打量著她,目光裡沒有半分憐惜,只有審視一件器物般的冷硬。
“你入府已有數月,本老夫待你,不算苛刻吧?”
阿昌輕聲應道:“司徒公收留,婢子銘記於心。”
聲音輕得像風,卻也帶著幾分刻意的恭順。
王允緩緩起身,踱到她面前,語氣忽然沉了幾分:“今有一事,關乎天下安危,亦關乎你我生死,需要你去做,你可願意?”
阿昌心頭猛地一緊,素絹下的手指死死扯住,心中一陣慌亂。
她抬眼飛快瞥了王允一眼,又迅速垂下,低聲道:“婢子……但憑司徒公吩咐。”
她哪裡有說不的資格。
“我欲將你送給呂布,你可願意?”王允的語氣帶著一分不容抗拒。
阿昌嘴唇微顫,“願……願意。”
“嗯。”王允滿意的點頭,隨後又說道:“我還要把你送給董卓。”
阿昌整個人猛地一顫,幾乎要站不穩,蒼白的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送給董卓……
那個在洛陽城內燒殺擄掠、荒淫殘暴,連天子都要避讓三分的魔頭。
她早聽過那些令人齒冷的傳聞,原以為自己不過是府中一介卑微侍女,至多做些粗活,了此殘生,卻從未想過,會被當作一件玩物,推入那樣一個虎狼之口。
先前一句“許配呂布”,尚且讓她心頭茫然無措,可後一句,卻直接將她推入了深淵。
她微微抬眼,眸中水光閃動,卻不敢流露出半分抗拒,只是聲音發顫,幾不可聞:
“司徒公……婢子……”
“賤婢,你敢忤逆老夫!”王允見她遲疑,面色頓時冷了下來,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阿昌被打得偏過頭去,一縷血絲順著嘴角緩緩滲出。
她不敢哭,不敢捂著臉,只是緩緩低下頭,跪了下來。
將所有的恐懼、委屈與絕望都死死壓在眼底,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婢子……不敢。婢子……遵命便是。”
王允見她服軟,臉色才稍稍緩和,負手而立,語氣又恢復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並非老夫狠心,實乃董卓禍亂朝綱,蒼生塗炭,唯有犧牲你一人,方能安定大漢江山。他日功成,你便是千古奇女子,青史留名,不比在這府中做個卑賤侍女強上百倍?”
青史留名。
多麼輕飄飄的四個字。
阿昌嘴角扯起一抹笑,那是自嘲的笑意。
她不明白,大漢變成這樣和她到底有甚麼關係。
她為甚麼要被送來送去。
大漢也不曾對她好過。
她為甚麼要為這樣的國家犧牲?
她多麼想回到父母留下的那個小酒館,和自己的鄰里談笑風生,過著安穩的日子。
三日後,王允在府中設宴,呂布也如約而至。
曾經的時候,呂布也是很羨慕士人的。
那種高冠博帶,風度翩翩的姿態,不光是儀表上的從容,更是能觸控到他看不見的世界。
但他只是個邊將,出身、位置、名聲,與這個世界永遠都有一條如同天塹的隔閡。
所以儘管王允表現的和藹可親,極為熱情,但呂布從始至終都十分謹慎。
直到酒過三巡,王允才這麼說道:“將軍乃大漢良將,有仁德之氣,忠貞之節,為何要屈身侍奉董賊呢?”
“王司徒!”呂布語氣驟冷,“太師待汝不薄,何故背後中傷太師!”
在他看來,這分明是有詐,長安人誰不知道,王允是董卓心腹。
“將軍,太師亦曾說以子禮待將軍,結果呢?”王允坐的穩如泰山,面色平靜。
呂布很想從對方臉上看出真假,卻發現甚麼都看不出來,他反而開始聯想起過去董卓對他的打壓。
“將軍,老夫與將軍也是同病相憐啊。”
王允的聲音略帶一點上了年紀的沙啞,但依舊寬厚溫和,彷彿春風化雨一般。
“老夫如此侍奉董卓,不顧士人臉面,不也是如將軍一般在董卓面前苟且偷生嗎?”
呂布眼中彷彿找到知音一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是啊,像王允這樣的名士,怎麼可能看得起董卓這樣的人?
“將軍,你是大漢的有功之臣。”王允繼續說道:“我大漢邊境,多年來也多虧了將軍保境安民啊。”
呂布有些熱淚盈眶了,他們的功績,原來還有人沒有忘記,還有人記得。
“將軍,現在我朝被董賊霸佔,能匡扶天下,力挽狂瀾者……”王允的話帶著一種莫名振奮的力量,“唯有將軍!”
呂布終於明白,原來王允找自己結交,不是想要拉攏自己,而是覺得自己是德才兼備之人,是器重他!
“司徒……謬讚了。”呂布微微拱手,十分謙虛,“布不過是一介愚夫,萬不敢受此讚譽。不過,布自小便想做一個匡君輔國之人。”
王允見他神色鬆動,心中暗喜,面上卻越發懇切,舉杯遙敬:
“方今天下,能斬董卓、安漢室者,舍將軍其誰?老夫不才,願在朝內聯絡舊臣,將軍在外執掌兵,裡應外合,大事可成。日後功成名就,名留青史,不在話下!”
呂布心中最後的遲疑也散去了,與其做賊,不如和兄弟們在拼一把。
青史留名,亦是他所向往的。
“多謝司徒公提點。”呂布抱拳,十分感激。
“好!”王允點頭微笑,“若漢室不亡,皆是將軍之賜!老夫有一義女,名曰貂蟬,若將軍不棄,可許給將軍為妻,永結同好。”
“這……”呂布面露一絲遲疑,他腦中又想起自己的亡妻,“司徒公,在下的妻子屍骨未寒……”
王允卻不管這些,只是拍了拍手,喚阿昌進來。
於是阿昌便走了進來,她身上換了一身名貴的綺羅,風姿綽約。
呂布眯起眼睛,他的心跳快速跳動了幾下,但又剋制著,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貂蟬,還不快給將軍倒茶。”王允雖然語氣溫和,卻像是命令一般。
阿昌怯生生的上前,拿起茶壺給呂布倒了一杯。
“司徒公的女兒,果然是絕色。”呂布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樣子,伸手捏著阿昌的小臂。
‘粗鄙之輩!’王允在心中暗罵,雖然計劃是他想的,但不妨礙他在心裡罵呂布。
阿昌雖然是卑賤的婢女,但在他嘴裡這會兒是義女,呂布分明是沒把他放眼裡。
但呂布確實勇武,如果除掉董卓後,呂布再為自己所用,何愁不能掃平天下。
“將軍,老夫醉了,先下去歇息了。”他故意離開,留下給二人相處的空間。
“司徒自去便是。”呂布一副心癢難耐的表情。
王允暗笑,轉身時又瞪了阿昌一眼,當做警告。
用一個卑賤的婢女,來換一個卑賤的武夫,這個買賣,還是挺划算的。
待王允離開後,呂布卻沒了方才色迷心竅的表情,反而變得十分冷靜。
他看著阿昌,滿眼都是審視,“若我猜的不錯,你不是司徒公的女兒吧?世家女子,豈有你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