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怎麼可能呢!”士孫瑞十分不解,“那呂布可是董卓的心腹,據說董賊曾以子禮待之,他如何會背反董賊?”
提及呂布,王允眼底掠過一絲深意,周身的寒意更濃:“呂布此人,不過是利慾薰心的粗鄙小人,他有甚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當初丁建陽在時,董卓為了除掉丁建陽,便拉攏呂布,讓其殺害建陽。”
“董卓雖性情暴戾,對這等不忠不義的無恥小人,亦防備深甚。”
“他讓呂布在身邊護衛,不過是削減其兵權罷了,呂布早對其有所怨言。”
“後來又曾因些許過失,拔戟便刺呂布,若非呂布躲閃及時,早已命喪當場,呂布這心中,早已積怨頗深。”
“司徒公是想……策反呂布?”士孫瑞眼中一驚,隨即又瞭然,“此計雖險,卻可行。只是呂布這等堅牧小人,該如何勸他歸降?”
“老夫自有分寸。”王允目光堅定,望著漫天飛雪,一字一句道:
“你二人暗中留意董卓近幾日的行蹤,尋得他入宮的時機,傳信給車騎將軍孫堅,請他相助。”
“我便去遊說呂布。此事成,則大漢安,世家安;事敗,我等皆會粉身碎骨,務必守口如瓶。”
“我等遵命。”士孫瑞與楊瓚躬身拱手。
風雪愈急,落在三人肩頭,轉瞬便化。
長安城外的一座營地,雖此時天寒地凍,但仍然有幾個身影圍坐在一起,身上穿著略顯單薄的軍服,圍坐在火坑前。
“來,大哥,諸位兄弟,幹!”
成廉舉起酒碗,對面坐著呂布,旁邊還有侯成、宋憲、魏續、魏越、曹性幾人。
除了來自河內的曹性,其餘幾人都是幷州同鄉。
呂布抬手端起面前粗陶酒碗,指尖摩挲著碗沿粗糙的紋路,眸色沉沉,望著跳動的篝火,仰頭喝下。
篝火噼啪作響,映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忽明忽暗,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鬱氣。
侯成已是咕咚一碗烈酒下肚,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寒氣彷彿都被這股豪氣衝散。
“痛快!”他嚷道:“自從來了中原,咱們兄弟平日各守營汛,難得湊齊一桌,今日趁著風雪休歇,兄弟們可要不醉不歸!”
“說的對。”宋憲亦是開口附和,“咱們難得相聚,今日定要喝個痛快!”
“來來來,乾乾幹!”魏續舉起酒碗大聲嚷著。
一個個都笑得暢快,酒碗碰得叮噹響,喧鬧聲幾乎要掀了帳幕。
呂布也跟著笑,只是笑意淺淡,總透著幾分心事重重,沒那麼盡興。
成廉看在眼裡,把碗一放,高聲嚷道:
“光坐著喝酒悶得慌!又沒個舞姬,不如按照咱們幷州老家的規矩,活動活動筋骨,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眾人轟然叫好。
侯成當即一拍大腿站了起來,酒勁上湧,臉膛通紅,“來來來,誰跟我比劃比劃?”
魏續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胳膊,嘿嘿一笑:“你小子,可是我的手下敗將。”
“怕你不成?”侯成梗著脖子,腳下一跺地面,藉著酒勁就朝魏續撲了過去。
兩人都是幷州沙場摸爬滾打出來的漢子,身形魁梧,力道十足,當即在篝火旁的空地上扭打起來。
沒有花哨的招式,全是實打實的角力,胳膊較勁、腰馬相持,鬥得面紅耳赤。
一旁的宋憲、魏越拍著大腿高聲喝彩,碗裡的酒灑出大半也渾然不覺,嘴裡不停起鬨叫嚷,原本冷清的營地瞬間被熱鬧填滿。
曹性雖不是幷州人,卻也被這股亢奮的氣息感染,嘴角噙著笑,端著酒碗看得津津有味。
這種獨屬於邊地的氣質,是中原很少看到的。
呂布坐在原地,端著已經空了的酒碗,看著眼前這群自幼一同征戰的同鄉弟兄,緊繃的眉眼稍稍舒展。
他的確在笑,看著兄弟間毫無芥蒂的打鬧,眼底掠過一絲難得的暖意。
或許,他應該知足。
在幷州的時候,他們九死一生,生死與共,在一起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後來離開家鄉,走到洛陽,在到長安,兄弟們依舊還在,還能這樣聚在一起。
在這樣的亂世中,還有甚麼比這更彌足珍貴的嗎?
“啊。”
一聲慘叫,侯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屁股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直揉後腰。
眾人見狀,先是一陣鬨堂大笑,隨即又紛紛上前攙扶。
“不算不算。”侯成臉漲得通紅,一邊揉著屁股一邊不服氣地嚷嚷:“剛才是酒勁兒上來了,我沒站穩。”
“不服?”魏續大笑,“要不再比別的?”
“成啊,來比騎射!”侯成昂起頭,“這騎射我可是從小就練。”
“這裡誰不是從小就練的?”魏續摸著下巴上的短鬚,就連曹性這個河內人也是自小會騎射。
成廉笑道:“咱們幷州兒郎,騎射可是基本功,不過,若論射術,又有誰能比得過大哥?”
眾人目光一齊投向呂布。
“布哥。”曹性眨了眨眼,“我來的晚,兄弟們都說你的射術是天下第一,能不能給兄弟展示展示?”
呂布被眾人目光一聚,原本淺淡的笑意又濃了幾分,心頭那點鬱結被這股熱烘烘的兄弟情衝得散了不少。
他放下空酒碗,指節輕輕叩了叩地面,聲音低沉卻透著幾分爽利:“你們鬧你們的,看我作甚。”
魏越立刻湊上來起鬨:“大哥不露一手,今兒這酒喝得不盡興!咱們兄弟多久沒一起看大哥顯神通了?”
宋憲也跟著點頭:“就是啊大哥,咱們在邊塞跟著你時,哪次圍獵不是大哥一箭定乾坤?今兒正好,讓曹性也開開眼,知道甚麼叫真正的神射!”
侯成揉著腰也大聲附和:“對!大哥射一箭!”
呂布看著眼前一張張熱切真誠的臉,終是不再推辭,緩緩站起身。
篝火在他身後躍動,將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衣衫泛著冷光,眉眼間卻少了平日的沉鬱,多了幾分隨性灑脫。
“既如此,便陪你們耍耍。”
他隨手從一旁取過自己的勁弓,弓身沉重,尋常人拉滿都難,到他手中卻輕若無物。
侯成走去馬廄,牽出了赤兔,呂布隨後翻身上馬。
曹性見狀,連忙遞過一支鵰翎箭,神色間滿是期待與敬畏。
呂布接過鵰翎箭,指尖輕搭弓弦,雙腿微微一夾馬腹。
赤兔馬通靈得很,低嘶一聲,四蹄輕踏,在營地前的空地上緩緩踱步,隨即越走越快,化作一道赤紅魅影,迎著風雪疾馳起來。
馬背顛簸之中,呂布身姿穩如泰山,一手控韁,一手挽弓,目光銳利,掃向遠處風雪裡立著的幾截枯木靶。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圍在篝火旁仰頭望去,連酒碗都忘了放下。
只見赤兔奔至半途,驟然一個橫轉騰挪,馬身幾乎貼地斜掠。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呂布猛地拉滿長弓,鬆手放箭。
“咻——”
箭矢破空而出,迎著風雪直射而出,正中最遠處一截枯木的靶心,力道之猛,竟震得枯木簌簌掉渣。
不等眾人喝彩,呂布已催馬回身,又是一箭。
這一箭竟是在馬身人立而起的瞬間射出,依舊穩準狠,釘在第二截靶心之上。
兩箭連珠,馬不停蹄,箭無虛發。
侯成、宋憲、魏續幾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成廉更是大吼出一聲:
“大哥武藝,天下無雙!”
這時候,不知誰又叫了一句,“真飛將也!”
“飛將!飛將!飛將!飛將!”
眾人開始歡呼,營地炸開一片震天喝彩。
呂布策馬回身,一瞬間有些恍然,彷彿又回到了幷州,那個充滿戰火和硝煙的家鄉。
赤兔馬在身前輕刨蹄子,打著響鼻,像是也在呼應。
他翻身下馬,伸手溫柔的撫過赤兔頭頂的鬃毛,眼中一片疼惜,“不想這天寒地凍的,竟連它也消瘦了許多。”
赤兔垂首,往日裡如錦緞般順滑光亮的鬃毛,此刻被風雪打溼,略顯凌亂。
肩頸處的輪廓比從前稍稍利落了些,原本飽滿緊實的肩背線條,少了幾分豐腴,多了一絲清瘦,唯有四肢依舊矯健挺拔。
“大哥不必憂慮。”魏越見狀回道:“只要多喂些上好的草料,開春後就好了。”
呂布眼中微光流轉,搖頭嘆息道:“只可惜,它再也吃不到幷州的水草,也無法馳騁在幷州的原野上,綻放出應有的姿態了。”
“大哥……”成廉奇怪的問道:“你在說甚麼啊?我們怎麼都聽不明白啊?”
眾人撓了撓頭,滿臉都是不解。
呂布面露回憶之色。
他年少從戎,每日在屍山血海中翻滾,只為將胡人趕出家鄉。
後來因為軍功,又得老刺史張懿看中,成為軍中將領,亦曾立下汗馬功勞,讓胡人聞風喪膽。
飛將之名,依舊響徹在幷州邊境。
他曾想過,自己的出身雖然低微,未來即便不能成為王佐之才,也該成為堂堂正正的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
後來老刺史戰死,他被丁建陽提拔為主簿,他亦曾心中感動,誓要報答丁原恩情。
……可後來的後來,一切卻與他想的不一樣。
丁原是利用他,董卓是利用他,滿朝士族看見他,總是在像看障礙一樣。
他失去了最親的人,失去了兵權,終日在董卓麾下苟延殘喘。
他終於明白,老刺史當初對他說的那些話,為何不讓他去洛陽述職。
原來,這就是來中原需要承受的苦果。
所以……他現在留在中原的目的到底是為了甚麼?
呂布在心裡反反覆覆問這個問題,卻得不到回答,也變得渾渾噩噩,不知所終。
“我在想……”他這樣問道:“當初如果我們沒有離開幷州來到洛陽,會怎麼樣?”
“如果……當初我沒有殺丁原,又會怎麼樣?”
“如果……”
“大哥,你到底在想甚麼?”成廉看著他,其他人也在看著他。
“不是我的本事不夠啊……”呂布無奈閉眼,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我……我想回幷州老家。”